他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更不习惯被人这样全然依赖地拥抱和哭泣。
可怀里的躯体温热,颤抖,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衫,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能透过衣料,烫到他的皮肤,甚至心底。
他垂着眼,看着怀中毛茸茸的发顶,那双握过枪、执过笔、也沾过血的手,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有些生疏地落在了温叙白单薄而颤抖的背上。
一下,一下,青涩地轻轻拍抚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温叙白在他怀里哭了个痛快。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空旷的院子里。
傅忠站在堂屋的门帘后,看着院子里相拥的两人,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隐隐的担忧。
先生他似乎真的,对这个少年上了心。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温叙白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竟然扑在陆先生怀里,把陆先生的前襟哭湿了一大片!
巨大的羞窘瞬间取代了悲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陆云帆怀里弹开,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想擦眼泪,又想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和头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对、对不起……陆先生……我、我把您的衣服弄湿了……”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云帆看着他这副与刚才判若两人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柔和。
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攥得有些皱的衣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无妨。”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堂屋方向道:“傅伯,准备一下,明早启程。”
“是,先生。”傅忠应声出来。
陆云帆又看向温叙白:“去收拾一下你自己的东西。不用多带,对你重要的物品即可。其他的,到了那边再置办。”
“是……是,陆先生。”温叙白连忙应下,声音小小的。他
陆云帆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暂住的房间。
温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陆云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这座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和温暖记忆、如今却已空空如也的老屋,心里百感交集。
奶奶,我要走了,跟陆先生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会好好的。您……也要好好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完,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自己那点简单得可怜的行李。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那辆半旧的青篷骡车再次停在了温家小院门口。
温叙白只背了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物,奶奶留给他的一个老旧却光滑的木梳,还有他常用的那套采药小刀和几本翻烂了的草药图谱,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他锁好老屋的门,将钥匙交给隔壁相熟的婶子代为照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和远处后山上奶奶的新坟,然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骡车。
傅忠已经扶着陆云帆上了车,陆云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靠坐在车厢一侧,闭目养神。
温叙白在傅忠的示意下,也爬上了车,在车厢另一侧,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背脊挺得笔直,显得有些拘谨和紧张。
傅忠坐在车辕上,对车夫点了点头。
鞭声轻响,骡子迈开步子,车轮骨碌碌转动起来,碾过清溪镇清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镇外驶去。
温叙白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熟悉的房屋、远山,在晨曦中渐渐后退,变小,最终模糊成一片朦胧的青色。这个养育他、带给他无数快乐和温暖的地方被抛在了身后。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的一切,将成为记忆深处永远的背景。
他放下车帘,转过头,看向车厢另一侧。
陆云帆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怕吗?”陆云帆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叙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点,但,有陆先生在,就不怕。”
陆云帆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既然选择了跟着陆先生。
那么,就一起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