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很快就下了,同于丞相料想的一样,苏淮瑾是个仁慈的帝王,算到最后,真正去死的也就只有三个人,他,他的夫人,他的孩子。
好在,他的孩子已经逃出去了。
不过……苏淮瑾像是真的恨死了他,一想到被斩首后,还要被挂在城门上受万人唾骂,他忽然就没那么想死了。
万一被静儿看到了,她会不会伤心,从此以后,没人护着她,她会不会害怕?这些萦绕在他的心里,久久不散……
转眼间,到了第二日正午时分,阳光灿烂,他与他的夫人跪在刑场上木质的地板上,血气很重,也许上面还惨留着,久远以前被他陷害的清官,又或者是他的替罪羊们。
他轻笑一声,他这辈子没想到过自己也会上着断头台。他看了一眼他的夫人,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愿下辈子,我们还能相见,我不入官场,只与你做一对平常夫妇,生下一个女儿,叫静儿……
“沙沙”的磨刀声一下一下的响着,死亡即将来临。
“爹!娘——”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瞬。
于丞相和于夫人同时朝前看去,就见于静雅踉踉跄跄的跑过来。
于丞相的心一下子皱起来,他顾不上那么多,朝人群喊:“快走!——”
——
于静雅在那颗老榆树下面等啊等啊,就是等不到他爹娘的身影,她急得头上直冒冷汗。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再等等……也许是路上耽搁了,也许是有什么小意外……
可是她等了一夜,应衡在一旁劝她,说替她看着,让她休息一会儿。
可……于静雅却问了他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冷,“阿衡,你说……阿爹和阿娘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她眼神空洞的望向城内,等着两个不可能回来的人回来。
应衡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心上人难过的神情,心脏也跟着疼。
于静雅抬起朦胧的眼看他:“你带我去……去看看他们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你救救他们……我不想让他们死……”
应衡的指尖无力的垂落:“小姐,节哀……”
泪水再也兜不住,汹涌的从眼眶里流出来。
这一刻,她卸下了大小姐的仪态和端庄,在寂静的清晨嘶吼道:“阿衡!我好痛啊……我这里怎么会这么痛,像是快死掉了一样。”她用力锤着自己的心脏,张开嘴大口的喘着气。
“你说……是不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贸然去齐州,如果不是我将证据泄露给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是不是……是不是,阿爹和阿娘就不会死,是不是丞相府就不会遭此劫难?
都怪我……阿衡!都怪我……!”
应衡擦拭着她的眼泪:“不是的,丞相是因为造反才遭此横祸,小姐去齐州,只是为了不让丞相的错误越来越深……”
于静雅吐出一口淤血,她再次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眼睛睁的又大又圆,上面布满红血丝,样子颇为骇人。
她什么都不顾,拔腿就跑,朝着城中的方向奔去。
应衡慌忙抓住她,“主子……城里不安全,您跟着属下,属下给您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您依然可以过着同之前一样的生活,您想要什么,属下就给……”
“不好!”她暴喝一声,于静雅摔掉胳膊上的手臂。
眼中的泪还在流,“我想让我的爹爹和娘亲回来,我只想让他们回来!你不去救,我就自己去!”
应衡跪在地上,抱住于静雅的腿,“主子……不是我不救他们,是根本救不回来,您别任性了,丞相大人必死……”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应衡脸上,于静雅无措的摇着头,她崩溃的说:“不许胡说!我爹不会有事儿的。不要诅咒他……不要……”
落在脸上的巴掌远远没有心上的万分之一疼。
于静雅想挣脱他的束缚,可,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又怎么能挣脱呢?
“应衡!你放开我,啊——啊啊,你放开我……”
应衡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主子……属下恕难从命……您得活下去,活下去……”
于静雅抽出头上闪着寒光的银色发钗,抵在喉口,“放开我,不然……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应衡满眼通红,身为一个影卫,做为一个杀手,此刻他那双,能拿千斤重长剑都稳如泰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感觉每呼吸一下,就仿佛有千万根刺扎在他的喉间,疼……比杀了他都要疼。
最终……他妥协了,他想,让她最后再看一眼亲人。他想如果他小心一点儿,谨慎一点儿,不会有事儿的。
应衡带着于静雅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最后一瞬见到了二老最后一面。
于静雅头上盖着一层纱,她踮起脚,伸长脖子,将那层纱摘下来,松手时,轻薄的白纱随着风飘远了。
她鼓起最后一口气,朝他们奔去,大喊着:“爹,娘。”
若是同你们死在一起,我又有何惧?
刑场上的人很多,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点,应衡就抓住她了,只是……可能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就尽了。
随着丞相一声大吼‘快走!’,唰的一声,两颗圆溜溜的脑袋就滚到了于静雅的脚边。
于静雅浑身颤抖,她抖着手,抱起了她的父亲母亲,身上全是血,她无声的哭泣,泪水砸到那两颗脑袋上。
刑场上的守卫将刀架到她的脖子上,于静雅抬头,望向刑场外,应衡正在与几个卫兵打的难舍难分。
她抱紧了她这一生最爱的人,娇嫩的脖颈狠狠划过颈间的大刀,血花喷溅而出……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是个男人,她勾唇苦涩的笑了声,然后她就永远沉睡了……在一个吵嚷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