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嘀嘀”声,是这间白色囚笼里唯一永恒的背景音,精准地切割着黏稠而虚无的时间。
乔茉华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正一点点融化,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最终只会留下一滩无人问津的、冰冷的水渍。
化疗的急性风暴似乎暂时过去了,留下的是更加彻底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虚弱。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着破旧的风箱,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她能感觉到生命正以一种可以触摸到的速度,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流逝。
头发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头皮裸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像一块贫瘠的、布满褶皱的土地。
她不敢碰,也不敢看。护士送来了一顶薄薄的、医院统一发放的棉布帽子,她机械地戴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敏感的头皮,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食欲彻底消失了。送来的流食像冰冷的糨糊,糊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闭着眼,任由意识在昏沉和短暂的清醒间摆荡。清醒时的痛苦更加难熬,身体的疼痛,心灵的荒芜,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终点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张立伟偶尔会来。不再是每天,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每次出现,都像一阵携带着寒流的风。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表情是万年不变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他会查看床尾挂着的记录板,扫一眼监护仪的数据,偶尔用那双戴着无菌手套的手,隔着布料按压一下她的腹部,检查是否有新的腹水或肿块。
他的触碰,冰冷,专业,不带任何情感,像在检查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
每一次触碰,都让乔茉华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不是羞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物化的恐惧。
他很少说话。即使开口,也是极其简短的医疗术语。
“白细胞还在低位,注意感染。”
“肝功能指标有波动,加一组保肝药。”
“疼痛加剧的话,让护士调整镇痛泵剂量。”
没有问候,没有安慰,更没有提及任何治疗以外的事情。
尤其是,从未再提起过“韵韵”这个名字。那个名字,连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像从未存在过,又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墓碑,横亘在他们之间,散发着冰冷死亡的气息。
乔茉华也不再有任何奢望。她只是在他检查时,死死地闭着眼,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睑剧烈颤抖,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挣扎。等他离开,她才敢缓缓睁开眼,望着他消失的门口,眼神空洞,如同望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冷漠的幽灵。
病房里另外两位病人也相继离开了。一个病情好转出院,另一个则在某个深夜,被悄无声息地推走,再也没有回来。病房里暂时只剩下她一个人,死寂得可怕。只有护士定时进来换药、测体温时,才会带来一点外界的声响。
她开始出现短暂的幻觉。
有时,她会听到韵韵清脆的笑声,就在门外,由远及近。她猛地睁大眼睛,心脏狂跳,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喊出声,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笑声消失了,门外只有空旷走廊的风声。
有时,她会觉得季年霖就站在床边,穿着那件烟灰色的风衣,沉默地看着她。
她甚至能闻到那股干净的、带着皂角气息的味道。她努力地想睁开眼,想看清他的脸,想问他一句为什么,可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最终只能沉入更深的黑暗。
这些幻觉像黑夜里的磷火,短暂地闪烁一下,旋即熄灭,留下的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冰冷。
身体的衰败是肉眼可见的。皮肤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变得干枯蜡黄,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更加突兀,像两个黑洞,盛满了无声的绝望。手臂上因为反复输液而布满青紫色的针眼和瘀斑,像某种怪异的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