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后的第三天,乔茉华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扔在遗忘角落、正缓慢腐烂的有机物。
剧烈的恶心感暂时退潮,留下的是更深邃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钝痛。
每一次呼吸都耗尽全力,吸入的是带着消毒水和衰败气息的冰冷空气,呼出的仿佛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护士来抽了血,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连瑟缩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眼皮颤动了一下。
结果出来得很快,白细胞计数跌入谷底,像一面惨白的降旗,宣告着她免疫系统的全面溃败。
“绝对卧床,禁止探视,戴口罩。”护士机械地重复着医嘱,将一只蓝色的外科口罩放在她枕边,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在处理一项标准流程。
禁止探视。
这四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将她与外界那本就稀薄的联系彻底斩断。
虽然她知道,那道门外,也并没有什么温暖的期盼。张立伟再未出现,婆婆更是杳无音信。他们像处理完一件棘手公务,将她这个“麻烦”暂时归档封存,只等最终的处置方案。
也好。她麻木地想。省去了面对他们冰冷目光的力气。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也换了人。靠窗的老太太在某天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被一张白布盖着推了出去。新来的是一位中年女人,由丈夫陪着,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中间床位的病人则整天昏睡,只有监护仪的声响证明她还活着。
乔茉华将自己缩在靠门的病床上,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野兽,用薄薄的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一切声音和光线。但病房里的低语、呻吟、仪器声响,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与她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她开始长时间地昏睡。睡眠成了唯一的避难所,尽管梦里也充斥着光怪陆离的恐惧和坠落感。醒来时,意识总是需要艰难地泅渡一段时间,才能重新确认自己身处何地,以及这具破败身体的归属。
偶尔清醒的片刻,她会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剥落的墙皮,或者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思绪飘散,无法聚焦。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像打湿后又晒干的照片,粘连在一起,难以剥离。
她想起韵韵柔软的小手,想起女儿身上甜甜的奶香味,想起她咯咯的笑声……但这些画面很快就会被张立伟冰冷的眼神、婆婆嫌恶的表情、还有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刺目的文字所覆盖、撕碎。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痛到极致,反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她也想起地铁站。那偷来的七分钟。季年霖翻书的手指,列车进站时他压住书页的瞬间……那一点微弱的、不真实的暖意,在此刻身处绝境的冰冷中回忆起来,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像沙漠旅人濒死前看到的海市蜃楼,明知道是虚幻,却依旧忍不住去渴求,从而更加凸显出现实的干涸与绝望。
身体的变化是缓慢而确凿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起初只是在枕头上发现几根,后来是梳子一梳就带下一绺。她不敢照镜子,只是用手抚摸头顶,能清晰地感觉到发丝变得稀疏,头皮裸露的面积越来越大。每一次触摸,都像在确认某种腐朽的进程。
恶心和食欲不振让她迅速消瘦。原本合身的病号服变得空荡荡,锁骨尖锐地凸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镜子里偶尔瞥见的倒影,陌生得让她心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蜡黄。只有那双眼睛,偶尔在剧痛或噩梦中睁开时,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乔茉华”的、惊恐而绝望的光,但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护士按时送来药片和流食。她机械地吞咽,味同嚼蜡。食物滑过喉咙,常常会引起一阵新的恶心,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仿佛这不是在维持生命,而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令人厌恶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