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后的夜,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绒布,沉沉地压下来。
乔茉华蜷缩在病床上,每一寸骨头都像被醋泡过,酸软疼痛,又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恶心感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腐的铁锈味。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监护仪的“嘀嘀”声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规律的声响,像为她逐渐冷却的生命倒计时。
混沌中,意识浮沉。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铁站台。拥挤的人潮,浑浊的空气,惨白的灯光。她缩在厚重的毛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然后,那阵熟悉的、带着干净皂角气息的风拂过。
季年霖。
他站在那里,翻着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遥远。
列车进站带来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手中的书页哗哗作响。他抬起手,轻轻压住了那些躁动的纸张。
就是那个瞬间。
那只骨节分明、压住书页的手。
她的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猛地、艰难地、搏动了一下。像被冰封的湖底,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破开冰面。
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周身冰冷和剧痛彻底湮灭的暖意,从那记忆的缝隙里,极其短暂地渗了出来。
那么奢侈。那么不真实。
像黑暗中倏忽划过的、一根火柴微弱的光。
然而——
“嘀——嘀——嘀——”
监护仪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急促!打破了那点虚幻的暖意!
乔茉华猛地从昏沉中惊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疯狂地、不规则地乱跳起来,撞得她胸口生疼,几乎要窒息!剧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怎么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试图抬手按呼叫铃,手臂却沉重得如同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
冷汗如同瀑布般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瞬间浸透了全身。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侧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剧烈的痉挛,牵扯着全身的神经,痛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扯着风箱,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窒息。
冰冷的恐惧,比化疗带来的寒意更甚,瞬间淹没了她!
她要死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孤零零地死在这个冰冷的病房里?
不……不要……
她张着嘴,试图呼救,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嗬嗬”声。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一点点吞噬过来。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前一秒,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冷静却语速极快的声音:“快!3床情况不对!心率失常,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
手电筒的光束刺入她的瞳孔,冰冷的手指迅速检查着她的颈动脉。
“急性反应!可能是药物过敏叠加骨髓抑制初期症状!准备肾上腺素!联系值班医生!快!”
混乱的脚步声,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急促的指令声……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乔茉华感觉自己像被拖入一个冰冷的漩涡,不断下沉,下沉……
彻底的黑暗再次降临。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缓慢地、一点点地重新漫回沙滩。
首先感知到的,是更强烈的、无处不在的疼痛和虚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喉咙里干灼得像要冒烟。
她极其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色。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依旧是病房的天花板。但好像多了些东西……旁边立着额外的输液架,挂着更多的药袋。鼻氧管插在鼻孔里,输送着冰冷的氧气。心电监护的电极片紧紧贴在胸口皮肤上。
一个护士正在调整她手臂上PICC管的输液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