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室的气味是一种混合体,浓烈的消毒水也压不住某种甜腻的、属于抗肿瘤药物的奇特气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属于衰败和抗争的金属腥气。
乔茉华躺在倾斜的化疗椅上,像一具被摆弄的标本。
冰冷的药液通过手背的PICC管,一点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注入她的血管。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胳膊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她的心脏,再随着血液循环,扩散至四肢百骸。
每一次滴注,都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作呕的寒意。
护士在她旁边忙碌,核对药袋上的标签,调整滴速,语气是一种经过训练的、程式化的温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
“放松点,第一次都会有点紧张。恶心的话旁边有袋子,忍不住就吐,别硬扛。”护士说着,指了指旁边挂着的黄色医疗废物袋。
乔茉华没有回应。她只是偏着头,看着窗外。
化疗室的窗户很大,但外面也只是医院内部的天井,对面是另一栋楼的灰墙,看不到天空,只有一片被框死的、毫无生气的灰色。
身体的反应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先是喉咙深处泛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强烈的恶心感,胃部开始痉挛性地收缩。
她猛地抓过旁边的袋子,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震得她刚刚有所缓和的腹部伤口隐隐作痛。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病号服。
护士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漱漱口,小口喝一点,会舒服些。”
乔茉华颤抖着手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激起了更强烈的反胃感。她死死咬着牙,忍住另一波翻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只是开始。
她知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缓慢的凌迟。恶心感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顽固地盘踞在喉咙口。
头开始隐隐作痛,像有钢针在里面细细地扎。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开始渗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酸软和疼痛,仿佛整个人被拆开又重新胡乱组装回去。
她蜷缩在椅子上,意识在痛苦的浪潮里浮沉。时而清醒地感受着每一丝折磨,时而昏沉地陷入短暂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终于,最后一滴药液输完。
护士拔针,用敷料压住PICC管的接口,交代着注意事项:“回去多喝水,尽量吃些清淡好消化的,明天可能会更难受一点,白细胞也会开始下降,注意保暖,千万别感冒……”
乔茉华听得浑浑噩噩,只捕捉到几个碎片式的词语:更难受、下降、千万别……
她被轮椅推回病房,几乎是被护工半抱着挪回病床。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抗议。
躺下后,那折磨人的恶心和骨痛并未消失,反而变本加厉。窗外天色渐暗,病房里开了灯,白炽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加剧了头痛。
护工送来的营养餐摆在床头柜上,寡淡的粥和一点蒸烂的蔬菜,她只看了一眼,胃里就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闭上眼,试图用睡眠来逃避。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推开。
脚步声很熟悉。平稳,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乔茉华没有睁眼,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知道是谁。
张立伟停在她床边。她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那审视的、如同扫描仪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她汗湿的头发,到她因恶心而蹙紧的眉头,再到她死死攥着被单、指节发白的手。
他没有立刻说话。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乔茉华压抑着的、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一如既往,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临床观察结果:
“化疗反应看起来比较明显。恶心,乏力,预计明天骨髓抑制会开始出现。”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给她做“科普”:
“这些都是预期内的副作用。呕吐严重的话让护士给你加止吐针。白细胞下降后免疫力会很低,注意隔离,避免感染。”
预期内的副作用。
注意隔离。
他的话,像冰冷的酒精棉,擦拭着她血淋淋的伤口,消毒,却带来更尖锐的刺痛。没有一丝一毫的安慰,甚至没有一点点作为“丈夫”应有的、哪怕是最基本的情绪流露。
乔茉华依旧紧闭着眼,牙齿却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血腥味。
他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例行公事般地交代完,话题陡然一转,语气没有任何过渡,平静地扔下了另一颗炸弹:
“另外,关于韵韵的抚养权问题。”
乔茉华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