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茉华僵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方才因为听到韵韵名字而猛地提起的那口气,久久地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噎得她几乎要窒息。
眼泪早已流干了。
只剩下一种彻骨的、麻木的冰冷,从心脏最深处,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关节。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转过头。
目光空洞地,落在床头柜上。
那叠厚厚的、等待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最上面一张,标题清晰可见——
【化疗知情同意书】
风险。副作用。脱发。呕吐。骨髓抑制。可能无效。可能死亡。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跳入眼帘。
她看着那份同意书,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她摸索着,抓起那支连着床头的、公用的小圆珠笔。
笔尖悬在纸张末尾的签名栏上方。
颤抖着。
落下。
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乔茉华。
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划,都像是在自己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下了认命的供状。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她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瘫软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
窗外,那片灰白的、毫无生气的墙壁上空,一只鸟影飞快地掠过,一闪即逝。
像从未出现过。
她闭上眼。
将整个世界。
连同那句“死不了”的冰冷判决。
一起关在了外面。
化疗同意书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墨迹未干,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乔茉华瘫在枕头上,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钝痛,仿佛刚才那寥寥几笔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生机。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
是婆婆。
她端着一只保温桶,脚步比往常更轻,脸上那种惯常的、浮于表面的担忧像是被水泡过,显得有些苍白和勉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乔茉华汗湿的额角和失神的双眼,最终落在床头柜那叠厚厚的同意书上,以及最上面那张签了名的化疗单子。
她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茉华啊,”她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和刻意的回避,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感觉好点没?妈给你熬了点小米粥,最是养胃,你多少喝点,才有力气……”
她的话没说完,似乎也不知道“有力气”之后该接什么。是“有力气接受化疗”?还是“有力气等死”?
乔茉华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婆婆有些讪讪地,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刻意放轻,却依旧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她看着乔茉华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含义不明的叹息。
她局促地站了几秒钟,目光在病房里游移,最终落在了那只保温桶上,像是找到了话题:“那……粥放这儿了,你趁热……哦,不对,你现在可能吃不了太热的……温着喝,对,温着喝最好……”
她语无伦次,显然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
张立伟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挺括,冰冷。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影像和数据。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婆婆身上,极快地蹙了一下眉,似乎对她的出现有些意外和不悦,随即视线扫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最后才落到病床上的乔茉华身上。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如同看着一份刚刚上传的检查报告。
“妈,您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冷硬,“这里病菌复杂,您免疫力不高,少来为好。”
婆婆像是被抓住了错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辩解:“我……我就是来看看茉华,给她送点吃的……她这马上就要……”
“治疗方面有医护人员负责。”张立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饮食有营养科配餐,安全卫生。您带来的东西,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