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瞬间将婆婆那点勉强的“关怀”剖解得不剩一丝温情,只剩下尴尬和难堪。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张立伟不再看她,径直走到床边。他没有看乔茉华,目光直接投向平板电脑上的影像,手指滑动着屏幕,语气是纯粹的、专业的冷静,开始对乔茉华说话,却又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教学演示:
“增强CT和骨扫描的结果出来了。”他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分析一个陌生病例,“目前看,没有发现明确的远端转移迹象,这是好消息。”
乔茉华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聚焦。
“但是,”张立伟的话没有任何停顿,转折得理所当然,“乳腺原发灶情况不算乐观,结合你的病理类型和分级,腋下淋巴结转移的概率不低。所以,初步制定的方案是先进行新辅助化疗,缩小病灶,争取手术机会。”
新辅助化疗。缩小病灶。手术机会。
这些冰冷的术语,像一颗颗冰雹,砸在乔茉华麻木的神经上。
他微微侧过身,将平板电脑上的影像稍微转向乔茉华的方向,似乎想让她也看到那些代表着她体内恶魔的灰色阴影。
但那屏幕上错综复杂的图像,对乔茉华来说,无异于天书,只让她感到一阵更深的眩晕和排斥。
“化疗方案选用TC方案,周期四个疗程。这是目前针对你的情况最标准的一线方案。”他继续说着,语速不快,却没有任何情感温度,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后吐出,“副作用会有,骨髓抑制,恶心呕吐,脱发,都是常见的。护士会给你预处理药物,需要严格按时服用。”
骨髓抑制。恶心呕吐。脱发。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的每一个词,都代表着未来一段日子里具体而残酷的折磨。
乔茉华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缩,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床单。
“费用方面,”张立伟的视线终于从平板上抬起,落回乔茉华脸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项必要的投资产出比,“前期检查和第一阶段化疗的费用,我已经用家庭账户预缴了。后续根据治疗情况和效果,再议。”
家庭账户。
乔茉华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在他冷静地宣布韵韵“不是他的女儿”之后,在他用“死不了”来定义她之后,他还在使用这个名词。是程序未走完?是出于社会身份的惯性?还是……这本身也是他“冷静处理”的一部分——控制经济,就等于控制了治疗的节奏和她的生死?
她不敢深想。
张立伟说完,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又似乎只是在等待流程的下一步。见乔茉华没有任何反应,他像是完成了某项既定任务,微微颔首。
“具体化疗时间护士会通知你。配合治疗,保持情绪稳定。”
最后一句“保持情绪稳定”,他说得毫无起伏,却像一句最冰冷的嘲讽。
他收起平板电脑,转身,看向还僵在一旁、脸色青红交错的婆婆:“妈,走吧。我送您出去。”
婆婆如蒙大赦,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乔茉华一眼,最终还是在儿子冷硬的目光下,跟着他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张立伟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丝丝,语速似乎也慢了半拍,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像是一条冷硬的备注:
“韵韵那边,你不用担心。”
“我会处理。”
我会处理。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瞬间刺穿了乔茉华所有的麻木,精准地钉死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女儿的念想!
他会处理?
怎么处理?
像处理一份出错的病历一样“修正”?
像处理一个不合格的样品一样“清理”?
巨大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她!她终于有了反应,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抽气,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她猛地转过头,想要看向门口,想要抓住什么,问个明白!
然而,门已经被轻轻带上。
“咔哒。”
锁舌归位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也彻底隔绝了她刚刚涌起的那点微弱的、绝望的反抗。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床头柜上那桶逐渐冷掉的小米粥。
和那句在她脑海里疯狂回荡、带来无边恐惧的——
“我会处理。”
监护仪依旧“嘀嘀”地响着。
平稳。
冷漠。
记录着她骤然而起、又无处可去、最终只能沉沉坠下的。
惊天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