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医院纯白的墙壁间黏稠地流淌,失去了日夜的清晰界限,只剩下输液袋一滴一滴冰冷的计数,和护士每隔几小时准时出现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查房。
乔茉华像一具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塞回人形的玩偶,大部分时间都在一种半昏半醒的麻木中度过。
身体的疼痛是持续的低吟,清宫术后的钝痛,穿刺伤口的隐隐作痛,还有胸腔深处那片被标记为“癌”的阴影带来的、无处不在的沉闷压迫感。它们轮番上阵,提醒着她这具皮囊的破败和不堪。
心灵的剧痛则暂时沉入了冰封的湖底,不再尖锐嘶喊,只是以一种更沉重、更绝望的方式,坠在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里,让她连呼吸都感到费力。
她不再看窗外,不再试图从医护人员口中探听任何关于“孩子”的字眼。那只会带来更窒息的抽痛。
她只是躺着,睁着眼,或者闭着眼,任由冰冷的药液一滴一滴输入血管,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也带走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张立伟没有再出现。婆婆送过一次汤,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几句不痛不痒、带着隔膜般的“嘱咐”,很快也离开了。
那碗汤最终冷透,凝结出一层油花,被护士面无表情地收走。
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暂时安置、等待转运的故障物品。
直到这天早晨。
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查房,简单的询问和检查后,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口吻通知她:“乔茉华,你清宫术后的恢复情况基本达标,生命体征稳定。今天可以转去肿瘤科了,那边已经安排好床位。”
肿瘤科。
这三个字像最终的丧钟,在她空洞的胸腔里沉闷地敲响。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睫毛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转移的过程高效而冰冷。她被挪到移动病床上,推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眼却毫无温度。她能感觉到其他病房门口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怜悯的,麻木的。她闭上眼,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肿瘤科的气氛截然不同。空气似乎更加凝重,连光线都显得晦暗几分。
走廊里偶尔能看到戴着帽子、面色苍白的病人缓慢行走,或是坐在轮椅上被推过,眼神大多空茫。一种无形的、对命运的恐惧和顺从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她的新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中间躺着一位形容枯槁、陷入昏睡的老太太。她被安排在了靠门的位置。
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语气是一种见惯生死的平淡。然后,她也离开了。
乔茉华躺在陌生的病床上,听着隔壁老太太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闻着这里更浓重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的气息,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湖底。
下午,肿瘤科的医生来了。一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医生,姓刘。张立伟“初步沟通”过的刘主任。
刘主任没有多废话,直接开始安排一系列的检查——增强CT,骨扫描,心电图,更详细的血液检测……一张张检查单被开出来,像一份份通往刑场的传票。
“需要尽快确定分期,才能制定最终治疗方案。”刘主任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目光锐利地扫过乔茉华苍白失神的脸,“家属呢?有些文件需要家属签字。”
乔茉华的指尖在被子里猛地蜷缩了一下。
家属?张立伟吗?那个扔下两份报告、宣判了她一切死刑后便消失不见的“丈夫”?
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忙。”
刘主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洞察了什么,但并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那你自己先看,能签的自己签。有问题让护士叫我。”
说完,她将一叠知情同意书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离开了。
那一叠纸,像小山一样堆在那里,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冰冷气味。每一份都代表着一种检查的风险,一种治疗的痛苦,一种对未来不可知的恐惧。
乔茉华没有去看它们。她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窗外是对面楼的灰色墙壁,看不到天空,只有一片压抑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时间一点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