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的老太太醒了,发出细微的呻吟,护工上前照料,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推车声……构成了医院永恒的背景噪音。
乔茉华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石膏像。
直到——
一阵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低的争执声,伴随着熟悉的、让她心脏骤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病房门口!
“……就看一眼!立伟,你就让我进去看一眼!我保证不吵她!我就看看她怎么样了……”是婆婆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焦灼的、近乎哭腔的语调,这是乔茉华从未听过的。
“妈,这里不是家里,您别这样。”张立伟的声音紧随其后,低沉,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需要休息,您进去只会影响她情绪。医生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稳定。”
“我就看一眼!韵韵她一直哭,喊着要妈妈,我……我哄不住啊……”婆婆的声音带上了真实的慌乱和无助。
韵韵!
乔茉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向了心脏,又猛地冻结!她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从那种麻木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倏地转过头,死死盯向病房门口!
韵韵怎么了?为什么哭?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吓到了?
巨大的恐慌和母性的本能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要立刻掀开被子冲下床!
然而,下一秒,张立伟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更不能现在见她!”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她现在什么情况您不清楚吗?情绪不稳定,刚做完手术,马上要开始化疗!您让韵韵看到她这个样子?吓到孩子谁负责?让她情绪波动影响治疗谁负责?”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乔茉华的心上,砸碎了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是啊……她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怎么能吓到韵韵…… 而且……她马上就要化疗了……会掉头发,会呕吐,会变得更难看,更虚弱…… 还有……那份亲子鉴定……他们怎么可能还让韵韵接近她这个“不配”的母亲?
剧烈的痛苦和绝望再次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门外的争执还在继续,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激烈。
“可是……” “没有可是!”张立伟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决绝,“妈,您要是真为了韵韵好,现在就带她回家!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再来医院!这里细菌多,对她健康没好处!至于里面这位——”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透过门板,冰冷地、清晰地传了进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乔茉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有医生护士,死不了。”
她有医生护士,死不了。
轻描淡写。冰冷彻骨。
将她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都简单粗暴地归结为“死不了”三个字。
仿佛她只是一只需要被隔离处理的、麻烦的病原体,只要确保不“死”,就无需再投入任何多余的关注和情感,哪怕是来自于她亲生女儿的。
门外的争执声停止了。
似乎婆婆也被儿子这罕见的冰冷和决绝震慑住了。
短暂的沉默后,是婆婆带着哭腔的、无奈妥协的叹息:“……好,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带韵韵回去……回去……”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世界,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