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护士察觉到她的动静,转过头,语气是职业性的平和,“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乔茉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急,慢慢来。你昨晚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化疗急性反应,有点惊险,不过现在稳定了。”护士一边说,一边拿起水杯,用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医生给你加了药,需要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了,知道吗?”
昨晚……急性反应……惊险……
零碎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带来一阵后怕的寒意。她差点……差点就死了。
护士替她整理了一下被角,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如纸、写满惊惧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你丈夫昨晚接到通知过来了,守了挺久,刚才医生找他去谈话了。”
张立伟……来过?
乔茉华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因为感动,而是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冰冷预感。他来了?在她濒死的时候?他会怎么想?是觉得麻烦更多了?还是……
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
张立伟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白大褂,挺括,冰冷。脸上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他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才落到乔茉华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辨。没有了往日的纯粹冷漠,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极其沉重的、压抑的、近乎审视的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探照灯,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她脆弱不堪的模样,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损坏严重的物品的价值和后续处理方案。
乔茉华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磨损过的疲惫,却又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心寒的冷静框架:
“急性过敏反应合并早期感染迹象。”他陈述着,像是在做病例汇报,每一个字都砸在乔茉华紧绷的神经上,“你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更糟糕。”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纹。
“化疗的强度和后续治疗,”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在字斟句酌,又像是在艰难地消化某个事实,“必须重新评估。”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冰冷坚硬的东西在沉淀。
“你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太激进的治疗方案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开了乔茉华最后的侥幸。
承受不住……是什么意思?
是……要放弃了吗?
因为他觉得投入产出比太低了?因为他有了那份亲子鉴定,不再值得为她这个“麻烦”耗费更多资源?还是……仅仅基于冷冰冰的医学判断?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再次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张立伟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底涌上的巨大恐慌,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
那动作轻微得像是错觉,却带着一种千钧重的、令人窒息的否定意味。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对旁边的护士交代了几句关于用药和监测的指令,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和冷硬。
交代完毕,他径直走向门口。
没有回头。
没有一句安慰。
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门在他身后关上。
乔茉华僵在床上,浑身冰冷。被他目光扫过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那句“承受不住”,和他最后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摇头,像两个冰冷的楔子,狠狠钉入了她摇摇欲坠的意识里。
他……是不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
关于她。关于治疗。关于……她还能活多久。
冰冷的绝望,如同病房里无声流动的空气,一点点地,彻底淹没了她。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一场冰冷的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敲打着窗户。
像无声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