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瞬间降临,而是如同浓稠的墨汁,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浸染了乔茉华的全部意识。
最后残存的感官碎片是身体砸向冰冷地砖的闷响,同事骤然拔高的、混杂着惊惧的惊呼,还有赵姐那尖锐嗓音里一丝猝不及防的卡顿。
然后,是彻底的虚无。没有痛,没有冷,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
但这虚无并未持续太久。
一种遥远而规律的“嘀……嘀……嘀……”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黑暗,固执地要将她拖回现实。
还有消毒水的气味。更浓烈,更纯粹,毫无掩饰地钻进她的鼻腔,霸道地宣告着此地的归属。
乔茉华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沉重得如同粘合在一起。她极其艰难地,撑开一条细缝。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眩光,随后才慢慢聚焦。
惨白的天花板。冰冷的吸顶灯发出无声的光晕。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和某种隐约的、属于药物的苦涩气味。
她转动了一下干涩无比的眼珠。
映入眼帘的,是床边矗立的金属输液架,透明的软管蜿蜒而下,连接着她手背上埋着的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一点一滴输入她的血管。旁边,一台监护仪屏幕闪烁着幽绿的光,那规律的“嘀嘀”声正是来自于此,曲线随着她微弱的心跳起伏。
医院。
她又被送回了这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彻底清醒,也让她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她试图动一下,全身却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沉重、酸痛,尤其是下腹部,那场血腥失去带来的空洞感和钝痛依旧盘踞不去,随着她的清醒变得更加清晰。
“醒了?”
一个冰冷平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乔茉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张立伟就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白大褂,纤尘不染,领口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衬衫和深色领带。
他微微低着头,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监护仪屏幕的冷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夹,正用那支她熟悉的昂贵签字笔在上面快速地书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那句“醒了?”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监测数据。
乔茉华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那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专业的姿态。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有手术吗?
是了……她晕倒了……被送到了医院……而他,是这里的医生,她的“丈夫”。
巨大的恐慌和屈辱再次攫住了她。他知道了?他一定都知道了!
她晕倒的原因,那狼狈的污迹,同事的议论,赵姐的咆哮……所有不堪的、私密的、血淋淋的细节,都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婆婆端着一只保温杯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那种乔茉华熟悉的、在外人面前维持的、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疲惫。看到乔茉华睁着眼,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边。
“茉华,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柔,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乔茉华的脸,扫过监护仪的屏幕,最后落在乔茉华扎着针的手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嫌弃那破坏了某种整洁。
“你说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呢?还硬撑着去上班,晕倒在办公室,多危险啊!给同事添了多少麻烦!”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柔地替乔茉华掖了掖被角,指尖却带着冰凉的触感,激得乔茉华微微一颤。
这虚伪的关怀比直接的冷漠更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