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下班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像一只永远睁着的、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电梯下降了。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标识从7到6到5到4到3到2到G。
门开了。他走出电梯,穿过一楼大厅,经过安检通道。安检台的保安对他笑了笑,说“周先生,下班了?”他说“是啊,回家了”。他把公文包放在X光机上,自己走过金属探测门。没有警报。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大门。
门外是瑆洲的黄昏。太阳已经沉到了建筑物后面,天边只剩下一道暗金色的光带。远处的组屋区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空气里弥漫着晚餐的油烟味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一切如常。瑆洲的一切都如常。
他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他的车还停在B1层那个角落里,银色的丰田凯美瑞。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了,调在某个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东国大剧院爆炸案的最新进展——“截至目前,死亡人数已上升至十七人。警方仍在追查嫌疑人。据内部消息,□□被藏在一个双肩包里,放置在剧院西南角……”
周明远关掉了收音机。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他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前方的路在黄昏的光线中延伸,笔直、灰白、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也许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是一个黑暗的地方。但无论通向哪里,他都只能走下去。
他想起今天下午朱时顺打来的那个电话,想起朱时顺说的那句“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谢谢时顺哥提醒”。
谢谢时顺哥提醒。
谢谢你在差点被我全家杀死之后,还来提醒我注意安全。
谢谢你在不知道我就是那个出卖你的人的时候,还把我当兄弟。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是一个多么不可饶恕的人。
他的车驶入碧山组屋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车停进楼下的车位,拿着公文包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四十五岁,头发有些白了,眼袋比以前深了,嘴角的法令纹也比以前深了。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但他知道,湖底有东西在动。很深的、很暗的、他一直不愿意去看的东西。
电梯到了十二楼。他走出电梯,走到家门前。
门开了。杨诗澜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咖喱的黄色印渍。
“回来了?饭快好了。”
“嗯。”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的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然后又转回去看电视。
他在女儿身边坐下来。她的侧脸在电视机的蓝光里显得很柔和,下巴尖尖的,鼻子小小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她十三年来每一天一样。
“今天学校怎么样?”他问。
“还好啦。”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啦。爸你很烦耶。”
杨诗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不要对你爸没礼貌。”
“好啦好啦——”
他的女儿没有再说下去。她的注意力被电视里的节目吸引住了。
周明远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在客厅的墙壁上跳动。他的女儿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杨诗澜在厨房里哼着一首歌,旋律很老,他记不清名字。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朱时顺的声音:“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谢谢时顺哥提醒。”
他听到了那个更年轻的、还没有变成怪物的自己的声音:“周明远。他可是你的好兄弟。你真的不后悔么?”
他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他睁开眼睛。他的女儿还在他肩膀上靠着。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一下一下的,像潮汐。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十三岁的女孩,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嘴唇微微翘着,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知道了这一切——知道了她的父亲是一个间谍,一个叛徒,一个手上沾着十七个人鲜血的杀人犯——她会怎么看他?
她会哭吗?她会恨他吗?她会在他被带走的那一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都不说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抽屉里的那个U盘,那枚黑色的、普通的、和任何一个办公室里都能看到的U盘没有区别的U盘,是他最后的筹码。如果有一天,一切都崩塌了,一切都暴露了,他的妻子和女儿需要一个理由来理解为什么她们的丈夫和父亲会变成这样——那个U盘就是他的理由。不是借口,是理由。是一个解释。是一个也许永远不会被接受、但他必须给出的解释。
“吃饭了。”杨诗澜在厨房里喊。
他站起来,走向餐桌。
餐桌上摆着咖喱鸡、清炒芥兰、一碗紫菜蛋花汤和三碗白米饭。咖喱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和米饭的蒸汽混在一起,暖洋洋的,像一个家应该有的味道。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朱时顺还活着。他的全家都活着。十七个人死了,但朱时顺还活着。周明远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安慰。也许什么都不算。也许只是运气——一个七岁男孩的肚子疼,改变了一切。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同一边。下一次,下一个人,也许就没有肚子疼来救他了。
而他,周明远,会继续提供信息。继续画圈。继续把一个人、两个人、无数个人,一个一个地送上死路。
因为他没有回头路。
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是热的,咖喱是辣的,饭是甜的。他咀嚼着,吞咽着,感受着食物从口腔滑入食道、再滑入胃里的过程。这是活着的证据。这是他还活着、还在吃饭、还在呼吸的证据。
但活着,对他来说,还算是活着吗?
他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用“活着”这个词。也许他只是还没有死。也许“没有死”和“活着”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夹了第二块鸡肉,放进嘴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组屋区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无数颗悬浮在黑暗中的、温暖的、小小的星球。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说话、在笑、在争吵、在爱、在恨、在活着。
而周明远的灯也亮着。他的妻子在对面吃着饭,他的女儿在旁边说着学校的趣事。一切如常。瑆洲的一切都如常。
只是他的心里多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不敢回答、但再也无法忽视的问题:
周明远。你真的不后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