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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东国大剧院爆炸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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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家诗澜和闺女最近少去人多的地方。大剧院的事你也看到了,现在这个世道,哪里都不安全。安全部门说可能是爪哇那边干的,但还没抓到人,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好。”

“那行。我就说这么多。改天有空出来吃饭,我请你吃海南鸡饭,就咱俩常去的那家。”

“好。”

“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的,像一个心脏停止跳动后的心电图。

周明远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没有抖。从接电话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抖。

但这让他更害怕了。

如果他的手在抖,那说明他的身体还在正常地反应——恐惧、愧疚、悔恨,所有这些情绪都还在,只是被压抑住了。但现在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的呼吸没有变得急促。他整个人平静得像一杯放在桌面上很久的水,所有的波纹都已经消失了,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这是一具已经适应了罪恶的躯体。

朱时顺不知道。朱时顺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个在东国大剧院引爆了双肩包的人,是通过周明远提供的信息才知道剧院地址、才知道三楼三号包厢的位置、才知道那天是老太太八十大寿的。他不知道周明远在六月二十五日的那个下午,坐在办公室里,用加密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他的行程信息。他不知道他的“好兄弟”周明远,就是那个把他全家送上死路的人——虽然最后他们没去,但那不是周明远的问题。周明远已经把刀子递出去了,只是那一刀恰好刺空了而已。

刺空了。刺到了别人身上。十五个人。三十多个受伤的人。

而朱时顺,那个差点全家死在剧院里的朱时顺,居然还打来电话,用那种兄长式的、充满关切的语气,提醒周明远注意安全。

“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周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十五年前和朱时顺第一次握手的时候,是干净的。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间谍,不是一个叛徒,不是一个手上沾着十五个人鲜血的杀人犯。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从国家档案馆调到国防部的普通文员,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在会议室里和一个同乡握了握手,说“你好,我是周明远”。

你好,我是周明远。

你好,我是那个将来会出卖你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国防部大楼的内院,那棵巨大的雨树还在那里,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几个穿军装的人在树下走过,边走边说话。一切如常。国防部的一切都如常。瑆洲的一切都如常。只是多了一个爆炸过的大剧院,多了十五个不会再醒来的人,多了三十多个躺在医院里的人,多了无数个在深夜里哭泣的家庭。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国防部大楼七层的档案管理科办公室里,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色衬衫,喝和昨天一样的咖啡,签和昨天一样的文件。他的生活没有变。他的工作没有变。他的身份没有变——还是那个温和的、略微疲惫的、在档案科坐了七年的中年文员。

但一切都变了。从他按下那枚菲林的发送键开始,从他按下朱时顺行程信息的发送键开始,从他在那个深夜决定成为“休眠者”开始——一切都变了。只是他花了七年的时间,才终于看到自己变成了什么。

一个怪物。

不是电影里的那种怪物——没有獠牙,没有鳞片,没有血红的眼睛。他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怪物。他的武器不是枪,不是刀,不是炸弹。他的武器是一支笔、一台电脑、一个门禁系统的管理权限。他不需要亲自动手杀人,他只需要提供信息。信息会变成子弹,子弹会穿透某人的胸膛。然后那个人倒下,他的妻子尖叫,他的孩子哭泣。然后周明远在新闻上看到这些,放下遥控器,去厨房吃晚饭。

这就是他。这就是周明远。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热热的,刺得他眼睛有点疼。他没有闭眼。他让阳光刺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你看,你的眼睛还能看见光。而那些在大剧院里被炸死的人,他们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光了。他们的眼睛在爆炸的那一刻闭上了,永远地闭上了。而你的眼睛还睁着。你还能看见阳光、看见雨树、看见那些在树下走过的穿军装的人。你还活着。你凭什么活着?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他知道是谁发的。他不需要看。

他继续站在窗前,看着阳光。阳光在移动,从他的左脸移到他的右脸,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下巴。他在这片光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脸被晒得发烫。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而是从他的脑子里传来的——一个他以为自己在七年前就已经杀死了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年轻时候的、还没有变成怪物的自己的声音。

“周明远。他可是你的好兄弟。你真的不后悔么?”

他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他的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的、温暖的光。他在那片光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但答案没有来。也许答案早就来了,只是他不愿意听。也许答案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在他七年前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摆在他面前,只是他选择了不看。

他睁开眼睛,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手机还在口袋里。他把它拿出来,屏幕上是那条未读的消息。他点开了。

“新任务。需要你提供国防部科技发展局下周的访客登记记录。重点是境外供应商的名单。朱时顺会见的那些人。”

周明远看着屏幕上的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朱时顺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发送。

那边沉默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回复了:

“说了什么。”

“他提醒我注意安全。他不知道是我出卖了他。他不知道大剧院的事是我提供的消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把我当兄弟。”

那边沉默了更久。大约过了五分钟,回复才来:

“这是好事。说明他没有怀疑你。继续保持。”

周明远看着“继续保持”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笑。那只是嘴角的一个抽搐,像是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露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表情。

他删除了对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那份访客登记记录翻到了新的一页。国防部科技发展局下周的访客名单——境外供应商的代表、技术专家、政府官员。他用笔在一家爪哇公司的代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窗外,阳光越来越烈。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桌面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那摞文件移到这摞文件。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日常的、普通的背景音。

周明远在这片背景音里坐着,一支笔,一沓纸,一颗已经不会后悔的心。

或者,至少是一颗假装不会后悔的心。

他分不清了。他分不清自己是真的不后悔,还是已经麻木到分不清后悔和不在乎的区别。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手指还在动。还在写字。还在画圈。还在把一个人、两个人、无数个人,一个一个地送上死路。

他放下笔,把那份名单合上,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那个U盘。黑色的,普通的,和任何一个办公室里都能看到的U盘没有区别。他把U盘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塑料的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里面存着他七年里搜集的所有情报——南部防线的部署图、军医间谍网络的已知节点、索兰吉基地的后勤保障系统架构、国防部人事司的档案目录索引。还有他最近加上去的——朱时顺的行程信息、科技发展局的访客名单、东国大剧院的座位图。

他的筹码。他的保险。他的罪证。

他把U盘放回抽屉里,锁上。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林志强。林志强正在和另一个同事说话,看到他出来,冲他点了点头:“老周,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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