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咪!您今天真好看。”朱时顺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米色的休闲裤,手里拿着车钥匙。笑容可掬道
“海!老都老了,有什么好看的。”八十岁依然精神抖擞的老太太嘴上这么说,但嘴角翘得老高。
“爸,奶奶,我们什么时候走?”大女儿从楼梯上跑下来,十五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对出门玩充满期待的光。
“等你弟换好衣服就走。”朱时顺看了一眼楼上,“他怎么还没下来?”
“我去催他。”大女儿跑上楼。
朱时顺走到老太太身边,扶着她站起来。“妈,今天开心吗?”
“开心。”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们都陪我去看戏,我当然开心。”
朱时顺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和老太太的皱纹在同一个位置——这是遗传的,母子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会弯成两道月牙。
楼上传来大女儿的声音:“爸!弟弟不舒服!”
朱时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快步上楼,推开小儿子的房门。七岁的小男孩躺在床上,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他的手捂着肚子,膝盖蜷缩到胸口的位置,整个人缩成一团。
“怎么了?”朱时顺蹲下来,把手放在儿子的额头上。不烫,没有发烧。
“肚子疼……”小男孩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线。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突然就疼了……”
朱时顺的妻子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支体温计。“三十七度一,不烧。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昨天晚上他吃了两个冰淇淋。”
“应该不是冰淇淋的问题。”朱时顺把儿子从床上抱起来。小男孩的身体在他怀里缩得更紧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急促而浅弱。“去医院。现在就去。”
“那妈那边——”
“打电话给剧院,说我们晚点到。”朱时顺抱着儿子走出房间,声音平稳,但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你先陪妈去,我等会儿带儿子过去。”
“我不去。”老太太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已经拄着拐杖上来了。“孙子不舒服,我还去看什么戏?改天再看。”
“妈,今天是您八十大寿——”
“八十大寿年年都有吗?孙子只有一个。”老太太走到小孙子身边,摸了摸他的头,“不疼了,奶奶在这里。我们改天再看戏。戏又不会跑。”
朱时顺看着母亲的脸。那张八旬老妇的脸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四十年前他发高烧时,她抱着他走了一整夜去诊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好。改天再看。”朱时顺点了点头,“先去中央医院。我认识儿科的陈主任。”
一家人的行程就这样改变了。老太太给剧院打了电话,说今天的包厢不去了,票退掉或者转给别人。朱时顺把儿子放在车后座上,妻子坐在旁边扶着,大女儿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家门,汇入周六上午的车流,向着中央医院的方向开去。
没有人知道,这个改变——一个七岁男孩突如其来的腹痛——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东国大剧院坐落在瑆洲河北岸,是整座岛屿最古老的演出场所之一。它的外墙是那种殖民地时期留下来的白色灰泥,廊柱上刻着繁复的植物纹样,拱形的窗户上镶着彩色玻璃。傍晚时分,剧院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整座建筑像一颗被放在河边的珍珠,温润、内敛、不张扬。
六月二十八日这天晚上,剧院里比平时热闹得多。三楼三号包厢的预订取消了,但其他的包厢和座位都满了。今晚演出的京剧团是从北京请来的,带来的剧目是《龙凤呈祥》——老太太们最喜欢的吉祥戏。票在两周前就卖光了。
观众们陆续入场。老人、孩子、家庭、情侣。有人在买零食,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拍照。剧院的空气中弥漫着旧地毯的灰尘味、爆米花的奶油味和女士们身上不同牌子的香水味。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剧场的热闹气息。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观众——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短发,面容普通到放在人群里三秒就会被遗忘。他排队检票,出示了门票,走进剧院。一切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双肩包比正常的包重一些。没有人注意到他走进剧院之后没有去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向西南角。没有人注意到他蹲下来,把双肩包放在墙边的角落里,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
他是圣马丁。
代号“赤腹鹰”。爪哇特种部队Kopassus的前成员。鹰巢体系中最纯粹的暴力执行者。
他离开剧院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二十分。距离演出开始还有四十分钟。他在剧院外面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看着河面上的倒影——剧院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丢进垃圾桶,然后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摩托车。戴上头盔,发动引擎,驶入夜色。
双肩包里的东西会在两个小时之后爆炸。足够他离开这个国家。
四
晚上九点三十分,《龙凤呈祥》演到第三幕。
舞台上,刘备正在甘露寺招亲,孙尚香在屏风后面偷看。锣鼓声不紧不慢,胡琴声悠扬婉转,演员的水袖在舞台上划出一道一道白色的弧线。观众席上,有人在跟着哼唱,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黑暗中偷偷看手机。三楼三号包厢是空的,灯没有开,窗帘也没有拉开,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脸。
西南角墙边的黑色双肩包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人注意到它。
九点三十一分。爆炸发生了。
那不是电影里的爆炸——没有巨大的火球,没有慢镜头的冲击波,没有主角在爆炸前最后一秒扑倒的惊险画面。那只是一声巨响。响到整个剧院的玻璃都在震颤,响到舞台上的演员摔倒在地,响到观众席上所有人的耳膜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功能。
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小一些,但更闷,像什么东西被压碎了。
然后是尖叫。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从楼下的座位区,从二楼的包厢,从走廊里,从楼梯上。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我的孩子”,有人在喊“出去,都出去”。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空气中的灰尘被冲击波扬起来,和烟雾、焦糊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的黑暗。
西南角的那面墙塌了。不是整面墙,是墙的下半部分——爆炸点周围两米范围内的墙面被炸开了一个洞,砖块和混凝土的碎片散落在地上,覆盖了好几排座位。那些座位上刚才还坐着人。老人,孩子,家庭,情侣。现在他们都倒在地上,有的人在动,有的人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