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时顺下周四上午十点,国防部科技发展局会议室,主持装备采购评审会。会后午餐在国防部食堂,下午两点返回办公室。他的车停在B2层东区,固定车位号B2-037。他每周四下午四点下班,路线固定:从国防部出发,经中央快速路至亚当路,然后回家。全程约二十五分钟。沿途有三个交通灯和一个环岛。”
他打完这些字,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他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母亲的脸——不是生病时候的脸,而是更早之前的、他童年记忆里的脸。母亲站在牛车水的中药铺里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头发盘成一个髻,手里拿着一杆戥子,在称药材。戥子的一端是药材,另一端是铜砣,她在中间找到平衡,然后把药材倒进棕色的纸包里,折叠,封口,用毛笔在纸包上写下药名和剂量。
她的手很稳。和他在签字时的手一样稳。
他睁开眼睛。
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然后他删除了整个对话,关闭应用程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那份需要归档的人事档案,翻到第一页,开始阅读。档案上是一个退役军官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军衔、服役记录、奖惩情况。他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移动,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朱时顺。下周四。B2-037。中央快速路。亚当路。三个交通灯。一个环岛。
他正在把一个人送上死路。就像他把卓英豪送上死路一样。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肾上腺素,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他以为自己在七年前就已经杀死了的东西——
后悔。
贼船好上不好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因为你上了贼船就不能下来,而是因为你下了贼船之后,会发现自己在水里,而船已经开远了。水是黑的,冷的,没有底的。你不会游泳。你只能沉下去。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档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桌面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这摞文件移到那摞文件。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
他在这片背景音里坐了一整个上午,像一具被遗弃在岸上的船骸。
中午,周明远去食堂吃饭。
他端着托盘,在排队的人群里站着。前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军官,穿着陆军制服,和旁边的人聊天,笑得很开心。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也在看手机。食堂里的空气混着饭菜的油烟和空调的冷气,人声嘈杂,餐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
他打了一份海南鸡饭,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鸡肉是白的,饭是黄的,黄瓜片切得薄薄的,辣椒酱在旁边的小碟子里,红得发亮。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蘸了一点辣椒酱,放进嘴里。鸡肉是凉的,饭是温的,辣椒酱辣得他舌根发麻。他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想起今天是星期四。卓英豪是星期天去世的。四天前。仅仅四天前。四天前,他还在食堂里吃海南鸡饭,还在办公室里签文件,还在电梯里和同事聊足球赛。四天前,他的手上还没有沾着一个人的血。
不对。他的手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沾了血。当他把那枚菲林粘在窗帘杆上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沾了血。只是那时候血还没有流出来,他还可以假装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现在血已经流出来了。卓英豪的血。在瑆洲商厦地下停车场的环氧树脂地面上,在中央医院急诊ICU的白色床单上,在杨诗澜和孩子的哭喊声里。那些血是洗不掉的。
他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把饭吃完,把黄瓜片也吃完。然后他站起来,把托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走廊里的阳光比早上更烈了,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大块的、灼热的光斑。他走在这片光里,影子被踩在脚下,又短又黑。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他需要做一件事。他需要把朱时顺的行程信息通过安全信道发送给“鹰巢”。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在过去七年里,他提供过无数次情报:人事档案、门禁权限、内部通讯录、会议纪要。但那些都是“情报”。情报是抽象的,是文字,是数字,是表格。情报不会在你面前倒下,不会用灰白色的面孔看着你,不会让你的妻子尖叫。
但朱时顺会。朱时顺会像卓英豪一样,在某一个普通的下午,在某个停车场里,或者在某个路口,或者在某个餐厅里,突然倒下。他的妻子会尖叫。他的孩子会哭。然后他会变成新闻里的一个名字,变成档案里的一行记录,变成周明远脑子里又一个睡不着觉的夜晚。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他平时不常用的电子邮箱。这是一个经过多层代理加密的匿名邮箱,专门用于与“鹰巢”的通信。他在邮件正文里写下了朱时顺的行程信息——和他在手机上打过的内容一模一样。然后他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
他关闭浏览器,清除了缓存和浏览记录。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电脑散热风扇的沙沙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白色的、没有意义的噪音。
他在噪音中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那是他母亲的声音,说着一句他听过无数遍的话:
“明远,做人要厚道。”
他睁开眼睛。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灰尘和那份还没看完的档案。
他低下头,继续看档案。
下午五点,周明远下班了。
他走出国防部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被烧红的铁。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的车一辆一辆地驶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找到了自己的车——银色的丰田凯美瑞,停在B1层的角落里——然后走过去,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中央快速路的车流。他的前面是一辆白色的货车,后面是一辆黑色的SUV,左边是隔音屏障,右边是并行的车流。所有的车都在以同样的速度向前移动,像一条被固定了流速的河。
他经过第一个交通灯。绿灯。经过第二个交通灯。绿灯。经过环岛。顺畅。经过第三个交通灯。黄灯,他减速,停车。他的车停在停止线后面,旁边是一辆载着一家四口的MPV,后座上的小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到他的车冲他笑了一下。
他没有笑。他点了点头,那个小孩就转过去了。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驶入亚当路。亚当路两边是成排的雨树,树冠在头顶上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洒下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他在这片光斑里开着车,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朱时顺也会经过这条路。下周四的下午四点,朱时顺会从他的办公室出发,乘电梯到B2层,坐上他的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中央快速路,经过三个交通灯和一个环岛,然后驶入亚当路。在这条路上,也许就在这片雨树的树荫下——
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不是因为有危险,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到这件事,但它就是出现了,像一个被从水底翻上来的气泡——
那个黑衣女人。瑆洲商厦地下停车场的那个黑衣女人。她在柱子后面站着,举着相机,对准了卓英豪。然后卓英豪倒下了。然后她消失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黑衣女人。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用什么方式杀了卓英豪。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和他一样,都在一条贼船上。她和他一样,都没有回头路。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回过神,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车子驶入碧山组屋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把车停进楼下的车位,拿起公文包,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四十五岁,头发有些白了,眼袋比以前深了,嘴角的法令纹也比以前深了。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