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桑德拉在“金狮”娱乐场工作了三周。
她的身份是荷官——准确的说是临时替班的荷官,从马来西亚怡保来的“阿珍”,会说广东话、福建话、华语和简单的英语,发牌的手法不算顶尖但足够熟练,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是“金狮”的经理看中她的原因,也是她自己刻意营造的结果。
她需要这种亲切感。
陈维德每周四晚上都会来。这是他在索兰吉陆军基地后勤保障处工作了一整周之后唯一的消遣——坐在□□的桌子前,一杯威士忌加冰,筹码摞在左手边,右手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他的眼睛在牌桌上永远是亮的,不是那种赌徒式的狂热,而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绝望的专注。
过去三周里,亚历桑德拉没有主动接近他。她只是发牌,微笑,偶尔在他赢了一把的时候说一句“陈先生今天手气好好哦”——用那种带怡保口音的华语,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被泡在奶茶里的苏打饼。她不需要做更多。陈维德已经注意到她了。一个在异乡打工的年轻女人,独自一人在瑆洲,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这种女人在赌场里不罕见,但陈维德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荷官不一样。
那是第四周的周四。陈维德输了钱。不多,三万瑆洲元左右,但输的方式很磨人——连续七把小牌,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刚好推到输的那一边。他喝了很多酒。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锐利变得浑浊,又从浑浊变得潮湿。
凌晨一点,赌场里的人渐渐少了。陈维德还在,筹码已经输光了,但他没有走。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面前的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只酒杯和半杯化了的冰水。
亚历桑德拉换班了。她脱下荷官的黑色马甲,换上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端着一杯温水走到陈维德身边。
“陈先生,喝点水吧。”
陈维德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袋很深,脸上的皮肤在赌场的灯光下显得灰白而松弛。他看了她一眼,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还没走?”他的声音沙哑。
“刚换班。”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让对方感觉到陪伴,又不至于产生压迫感。“陈先生今天运气不太好。”
“运气。”陈维德苦笑了一下,把“运气”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尝一种他早就知道味道的药。“我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运气。”
“怎么会呢?陈先生在索兰吉基地做事,那是瑆洲最大的军事基地,多体面啊。”
陈维德没有说话。他盯着杯子里化了一半的冰块,看它们在水中缓慢地旋转,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体面,”他重复了一遍,“体面有什么用?体面能当饭吃吗?体面能还债吗?”
“陈先生欠了债?”
陈维德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亚历桑德拉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这是她在“鹰巢”训练中学到的最重要的技巧之一——当一个人喝醉的时候,不要追问,不要诱导,不要做任何可能让他产生警惕的事情。你只需要坐在那里,让他感觉到你的存在,让他觉得你是安全的。然后他自己会开口。人喝醉的时候,最害怕的不是说出秘密而是被独自留在沉默里。
“我欠了很多钱。”陈维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块被压得太久的海绵终于渗出了水。“很多。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那些放贷的人——”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陈维德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一片被砸碎的星空。“他们说,如果我再还不上,就去基地找我。去我办公室找我。去我家里找我。”
他的声音在“家里”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里,藏着恐惧、羞耻和某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被触摸到的东西——绝望。
“陈先生,”亚历桑德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认识一些人。他们在马来西亚做债务重组的。也许可以帮到你。”
陈维德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光——不是感激,不是希望,而是一个溺水者在黑暗中看到一束光时的、原始的、本能的渴望。
“真的?”
“真的。我明天帮你问问。他们很专业的,不会泄露客户的信息。”
“可是……我的债务是在瑆洲——”
“瑆洲和马来西亚虽然隔了一条海峡,但钱是能过海的。”亚历桑德拉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温柔和恰到好处的自信——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把它当成救命的绳子。
陈维德沉默了很久。久到亚历桑德拉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震出来的。
“你为什么帮我?”
亚历桑德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的、白皙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她在想一个答案。一个足够真实、足够打动人心、但又不会暴露太多的答案。
“因为我爸爸。”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悲伤。“他也是这样。欠了钱,不敢回家,不敢接电话。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遗憾、理解、同病相怜的温柔。这些东西不是演出来的。它们是真实的。她确实有一个父亲。她的父亲确实欠过债。那些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在爪哇的一个小镇上,在她被“鹰巢”招募之前。她把这些真实的记忆从深处打捞上来,浸泡在酒精和灯光的混合物里,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谎言。
陈维德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一个人在看到另一个人和自己有着相同的伤口时,本能地产生的共鸣。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珍。”
“阿珍,”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它,“谢谢你。”
“不客气,陈先生。明天我帮你问问那边的人。你先回去休息吧。”
陈维德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亚历桑德拉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很凉,掌心粗糙,指节因为长年敲击键盘而微微变形。他的身体靠在她手臂上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威士忌、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一个中年男人在深夜的气味,疲惫的,绝望的,但还没有完全放弃的。
“陈先生,你住哪里?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到门口。叫一辆出租车。”
她扶着他走出“金狮”娱乐场的大门。凌晨的索兰吉镇很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和远处夜市的炭火气。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在车里打瞌睡。
亚历桑德拉把陈维德扶上车,帮他关上门。车窗摇下来了一半,陈维德的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苍老——四十七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五。
“阿珍,”他说,声音含糊不清,“明天……你真的会帮我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