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散落的碎片在那一刻拼合在了一起。
黑衣女人站在柱子后面,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卓英豪。那不是偷拍,那是瞄准。她在确认目标位置,调整射击角度,等待最佳的击发时机。相机快门按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闪光,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枚比蚊子叮咬还细微的冰冻镖弹在压缩气体的推动下,穿过十多米的距离,击中了卓英豪的颈部——胸锁乳突肌后缘,颈动脉窦的位置。毒素在几秒钟内进入血液循环,诱发心脏骤停。
他倒下了。她收起相机,转身走进楼梯间,消失了。
整个过程——从举起到击发到收起——不超过十秒。
夏千荨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愤怒的清醒。她在停车场的时候离那个黑衣女人只有不到二十米。她看到了那台相机,看到了那枚素圈戒指,看到了那个女人的侧影。但她没有认出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在显微镜下吻合兔眼的血管,能在零点一毫米的误差范围内完成角膜移植。但今天,在瑆洲商厦的地下停车场里,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台杀人相机对准了一个人,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不是她的错。没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认出一台伪装成相器的杀人武器。但这种“不是她的错”并不能让她好受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出了谭邵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竹叶青。”谭邵光的声音仍然平静,但夏千荨能听出来,他没有在睡觉。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有电脑键盘敲击的声音,有茶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他一直在工作。
“处长,我需要卓英豪的尸检报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
“我在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冷战期间,中情局研制过一种武器——心脏攻击手枪。伪装成折叠相机,发射冰冻毒镖,能诱发心脏骤停。死者的症状和这种武器造成的伤害完全吻合。”
谭邵光没有说话。夏千荨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
“你继续说。”他说。
“黑衣女人在停车场里拿着一台相机。我当时以为她在偷拍,但她可能是在瞄准。相机是伪装,射击距离大约十到十五米,完全在有效射程内。卓英豪倒地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拔出什么东西——这说明他没有感觉到被击中。冰冻毒镖的刺激极其微弱,大多数人甚至不会注意到。他倒下之后,她没有过来查看,而是立刻消失了——因为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有这种武器的详细资料吗?”
“有。数据库里有1975年解密的文件,包括结构示意图、发射原理和毒素种类。□□、□□、琥珀酰胆碱——任何一种都能诱发心脏骤停,而且在体内代谢极快。如果卓英豪的颈部真的有穿刺点——”
“中央医院的急诊医生发现的穿刺点,位置在左侧颈部,胸锁乳突肌后缘。警方在穿刺点周围的皮肤组织中检测到了微量的异物残留。质谱分析结果今晚刚出来——是琥珀酰胆碱。”
琥珀酰胆碱。肌肉松弛剂。在麻醉科常用作全身麻醉的辅助用药,能在极短时间内导致呼吸肌和心肌麻痹。大剂量静脉注射可在数秒内引发心脏骤停。代谢极快,在体内迅速被血浆假性胆碱酯酶水解为琥珀酸和胆碱,死后几小时内浓度就降到检测阈值以下。
“如果是琥珀酰胆碱,”夏千荨说,“她在停车场里注射的剂量不会小。冰冻镖弹的载药量有限,但琥珀酰胆碱的致死剂量很低——每公斤体重零点六毫克就足够了。卓英豪的体重至少在九十公斤以上,一枚标准镖弹的载药量完全足够。”
“你什么时候变成毒理学家了?”谭邵光的声音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几乎是严肃的东西。
“我只是在念书的时候选修过麻醉药理学。”夏千荨说。“处长,尸检报告里有没有提到穿刺点的具体特征?”
谭邵光沉默了一会儿。夏千荨听到他在翻动文件,纸张的声音在电话线里沙沙地响。
“报告说穿刺点直径小于零点五毫米,边缘整齐,没有淤血,没有炎症反应。皮肤表面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入口,皮下组织中没有找到任何异物残留。法医的结论是——‘符合细针穿刺特征,疑似注射痕迹’。”
“但这不是针管注射造成的。”夏千荨说。
“你怎么判断?”
“针管注射需要一个操作者站在目标身边,把针头扎进去,推注药液,拔针,然后离开。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几十秒。卓英豪的身边有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停车场里有其他车辆和行人。没有人看到任何人靠近他、用针扎他的脖子。但如果凶器是一把伪装成相机的心脏攻击手枪,射击距离十到十五米,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没有人会注意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夏千荨以为谭邵光已经挂了。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慢,很深,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试图让自己的心率降下来。
“你确定?”谭邵光终于开口了。
“我确定这是一条需要追查的线索。心脏攻击手枪是真实存在的武器,中情局在冷战期间生产了至少数百台,其中一部分流入了东南亚黑市。鹰巢的技术部门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获取这种武器,甚至可能自己仿制。黑衣女人手中的相机——我离她不到二十米,我看到了那台相机。它的镜头口径和机身比例不太正常,镜头偏粗,机身偏厚。我当时以为是专业摄影器材,但现在回想起来——”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不需要说完。谭邵光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把心脏攻击手枪的资料发给我。”谭邵光说。“包括你找到的所有解密文件、技术规格和毒素分析。我想办法让国防部高层申请让法医重新检查穿刺点的组织样本,看看有没有冰冻损伤的痕迹——镖弹在发射时处于冷冻状态,进入人体后会在组织内留下极其微小的冰晶损伤,普通尸检看不到,但在电子显微镜下可以。”
“是。”
“还有,”谭邵光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种枯井般的平静,而是一种更锐利的、几乎可以切割玻璃的东西,“你在停车场看到的那台相机,还记得多少细节?”
夏千荨闭上眼睛。黑衣女人的影像在她的脑海中重新浮现——她站在柱子后面,半个肩膀露在外面,相机举在眼前。他镜头朝向卓英豪。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
“黑色机身,哑光涂层,没有反光。镜头口径大约四十到五十毫米,镜筒长度大约六十到七十毫米。机身厚度——从正面到背面——大约八十到九十毫米。这个尺寸比例不像是普通的民用相机。民用相机的机身厚度通常不会超过镜头口径的两倍,但那台相机的机身厚度至少是镜头口径的一点五倍以上。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在记忆里翻找那个画面。
“她没有更换镜头。在整个过程中,她一直使用同一支镜头。如果是普通的摄影爱好者,在停车场这种环境里拍摄,通常会携带一到两支备用镜头,或者至少背一个相机包。但她没有。她只拿着一台相机,没有包,没有其他任何摄影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