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拿着相机但没有备用镜头、没有相机包的人在停车场里拍一张照片,然后在拍摄对象倒下之后立刻消失。”谭邵光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是的。”
“这不是摄影师。这是杀手。”
夏千荨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三短三长三短,SOS的摩尔斯码。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手指运动。
“你的报告里提到她戴着一枚素圈戒指?”
“左手无名指。银色的,没有装饰。在荧光灯下闪了一下。我看到了。”
“这个细节很重要。很多外勤人员在执行任务时会佩戴特定的配饰作为身份标识,方便己方人员在复杂环境中快速识别。素圈戒指是常见的一种——足够普通,不会引人注意,但如果你知道要寻找什么,你就能在一瞬间确认对方的身份。”
“你是说——停车场里可能有第二个鹰巢的人?”
“不一定在停车场里。也许在商场里,也许在出口处,也许在附近的某个观察点上。心脏攻击手枪的射程有限,最多不超过二十米。杀手需要接近目标到这个距离以内,但她的视野可能受到柱子遮挡。如果有人在外围提供目标位置和移动方向的实时信息——”
谭邵光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夏千荨明白他的意思。
黑衣女人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团队的一部分。这个团队里至少有三个人:一个负责跟踪卓英豪的行踪,一个负责外围观察和通信,一个负责执行——也就是那个拿着相机站在柱子后面的女人。“处长,”夏千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怎么知道卓英豪今天在瑆洲商厦的?他是私人行程,没有安保,没有随行——但他的身份信息在公开渠道不对外公布。普通人不应该知道他是谁,更不应该知道他今天在哪里。”
“这就是我要查的。”谭邵光说。“卓英豪今天的行程是他自己安排的。早上和家人去了植物园,中午在乌节路吃了午餐,下午去了瑆洲商厦。这条路线——植物园、乌节路、瑆洲商厦——是公开的,任何人只要跟踪他的车就能知道。但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线?他在出门之前有没有和任何人通过电话?有没有人知道他今天的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问题,国防部内保部门已经在查了。我们这边也在查。但如果他的行踪是从内部泄露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夏千荨听到电话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叹息。
“鹰巢在瑆洲境内有一个代号‘休眠者’的潜伏人员。这是我们已经被激活了,他的任务是提取国防部人事司档案中心的‘族谱’——一份可能包含军医间谍网络关键节点信息的文件。卓英豪是国防部副常任秘书主管军事情报。如果休眠者的身份足够高——”
“不过你现在不要去想这个。你的任务是继续监控圣保罗医院的异常人员流动,这是热带气流的第二阶段目标。黑衣女人和心脏攻击手枪的事,由我来处理。”
“是吗——”
“竹叶青。”谭邵光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了,坚硬得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钢。“你这次还是安分点吧。别给我惹祸了。你的任务是侦察,不是追捕。你看到了黑衣女人,你看到了相机,你看到了素圈戒指。你把这些都写进了报告,你刚刚又提供了心脏攻击手枪的关键线索。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剩下的,交给别人。”
夏千荨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吗?”
“想考虑考虑再说。”
“报告写完发给我。明天休息。后天——等你冷静下来之后——再来联系我。”
电话挂断了。
夏千荨坐在书桌前,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已经变成了忙音。嘟嘟嘟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台心电监护仪发出的直线报警。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不再发抖了。它们很稳,稳得像她在手术台上握着显微手术器械的时候。但它们现在握着的不是手术器械,而是空气。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还显示着那张心脏攻击□□示意图——折叠相机的机身,镜头位置是平滑的枪管,胶卷仓位置是压缩气罐,快门连着击发机构。
她把这幅图像刻进了记忆里。黑衣女人手中的那台相机——黑色的,哑光的,镜头偏粗,机身偏厚。她当时离那台相机不到二十米。如果她当时就知道这种武器的存在,如果她当时就认出那台相机的异常——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不要想“如果”。谭邵光教过她,“如果”是情报工作里最没用的两个字。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错过什么就是错过了。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什么,以及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开始敲击——不是报告,而是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谭邵光,附件是她刚刚找到的所有关于心脏攻击手枪的解密文件和技术资料。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黑衣女人的相机可能是这种武器的现代仿制品。建议追查入境渠道。”
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拿起桌上的鲁班锁。六根柚木条,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她已经解开了第一根梁——“金色黄昏”加密波形。她刚刚找到了第二根梁——心脏攻击手枪。
她用手指摸索着鲁班锁的结构,找到那根她认为是“第二根”的木梁,轻轻地拉了一下。它动了。不是完全抽出来,而是松动了一点——刚好够她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没有继续拉。现在不是时候。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线索。她需要知道那台相机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制造的,是谁带入瑆洲的。她需要知道黑衣女人是谁,她现在在哪里,她下一个目标是谁。她需要知道“热带气流”的全貌——它到底是一张多大的网,覆盖了多少个目标,有多少根线在同时拉动。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睡觉。
她站起来,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远处的滨海湾灯火在夜雾中明灭不定,像一颗一颗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
她走出书房,沿着旋转楼梯慢慢走上去。玻璃踏步在脚下微微发凉,透过落地窗,她看见院子的浅色石材地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绣球花在墙角聚成一团一团的蓝紫,观赏竹的影子在地上碎成细密的花纹。
三楼,懒人沙发。韦奚珃还在那里瘫着,薄毯滑到了腰际,一只手垂在沙发外面,手指微微蜷曲。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冬眠中的短尾蝮。
夏千荨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睡着时的脸。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银白色的光,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两把微型的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