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今天下午在停车场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写了进去——黑衣女子的位置、她的衣着、她的相机、她消失的时间、那枚在荧光灯下闪了一下的素圈戒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每一段距离。她写得像一份病历——精确,冷静,不带任何主观判断。
写完之后,她通过加密信道发送给谭邵光。然后她关掉电脑,拿起桌上的鲁班锁。
六根柚木条,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她今天已经解开了第一根梁——那根被称为“金色黄昏”的加密波形。但现在,她知道,那只是第一根。
第二根梁是那个黑衣女人。第三根梁是她背后的网络。第四根梁是“热带气流”的全貌。第五根梁是鹰巢在瑆洲境内的全部节点。
第六根梁——
她还不知道第六根梁是什么。也许谭邵光知道。也许韦奚珃知道。也许没有人知道,直到她解开前面五根。
她把鲁班锁放在桌面上,关掉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远处的水景墙还在潺潺地响着,风铃偶尔响一两声。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沿着旋转楼梯慢慢走上去。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看见韦奚珃已经瘫在懒人沙发上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一只手垂在沙发外面,手指微微蜷曲。他的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是他和谭邵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韦奚珃发的:
“她的事,我会看着。”
谭邵光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知道。”
夏千荨站在楼梯转角,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她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远山淡影》,翻到她折了角的那一页。
但她没有看书。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远处滨海湾的灯火在夜雾中明灭,看着月光在露台的地板上缓慢地移动。
她的脑子里那个黑衣女子的影像还在。那枚素圈戒指的闪光还在。查理·卓灰白色的面孔还在。他妻子沙哑的哭喊还在。
所有这些画面,像鲁班锁的六根木梁,在她的脑海中缓慢地旋转、咬合、分离。
她还没有找到第二根梁的位置。
但她知道,她会的。
竹叶青不需要光。它只需要震动。而此刻,空气中的震动告诉她一件事——
第二根梁,比她想象的更近。
韦奚珃睡着之后,夏千荨回到书房。
台灯重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红木桌面上切出一块小小的、温暖的领地。窗外是深夜的棕榈南岸,水景墙的潺潺声恒久而温柔,风铃偶尔响一两声,像这座宅子自己的呼吸。但她坐在这片温暖里,脊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查理·卓灰白色的面孔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恐惧,不是悲伤——她在基地见过的死亡比大多数同龄人都多——而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她知道那个男人是被杀的,她知道那个黑衣女人是凶手但她不知道那把凶器是什么。
——————
一支针管?她在停车场的第一反应是注射。谭邵光在电话里说的也是“针尖大小的穿刺点”。但一支针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凶手需要走到目标身边,把针头扎进他的脖子,推注药物,然后拔针离开。在人来人往的商场停车场里,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目标身边有妻子和孩子的情况下——这可能吗?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建停车场B区的场景。
卓英豪站在车门边侧着头和妻子说话。他的左侧身体朝着车,右侧身体朝着停车场。黑衣女人站在他右侧约十多米外的柱子后面。从她的位置到他的位置,中间没有遮挡,大约十到十五米的距离。如果她拿着一支针管走过去扎他的脖子,然后走开——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十秒。三十秒里,卓英豪会看到她的,他的妻子会看到她的,那两个孩子会看到她的。不可能是针管。
那是什么?
夏千荨睁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桌上的鲁班锁。六根柚木条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她用手指摩挲着其中一根的端面,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记得在特情处的训练教材里看过一个东西,冷战时期的,美国中央情报局研制的,一种能让暗杀看起来像心脏病发作的武器。具体是什么,她记不清了。那本教材是选修课的资料,她当时觉得那是“老古董”,翻了几页就丢到了一边。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输入了一个网址。那不是普通的搜索引擎,而是特情处情报数据库的公开接口——一个伪装成医学文献检索平台的网站,需要三级身份认证才能进入。她输入了自己的代号、动态口令和生物特征码,页面跳转,变成了一个极简的搜索界面。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冷战、中情局、暗杀、心脏骤停。
结果列表弹出来的瞬间,她的目光被第三条结果钉住了。
那是一份解密文件的扫描件,标题是:“Heart Attack Gun——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Office of Technical Services, 1975”。文件的缩略图上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台折叠相机。蔡司伊康,或者类似的型号,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flea market里能买到的老式胶卷相机没有区别。但照片旁边的标注说明了一切。
夏千荨点开文件,屏幕上的内容让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心脏攻击手枪。冷战期间由美国中央情报局技术服务办公室研制,设计核心在于隐蔽性和制造自然死亡假象。原理:单发,枪管平滑,使用压缩气体而非火药发射。弹药:微型冰冻镖弹,通常由□□、□□或其他能诱发心脏骤停的毒素制成。发射时没有火药噪音和火光,声音极小,在三到五米外几乎不可察觉。镖弹击中目标后,毒素在极短时间内导致心脏骤停。由于伤口极小——通常只有针尖大小——且毒素在体内代谢极快,在技术不发达的年代,尸检极难发现外伤或中毒痕迹,死因往往被判定为急性心肌梗死或心源性猝死。”
她继续往下滚动屏幕。
“伪装形态:为便于特工在近距离完成暗杀而不被发现,该武器常被伪装成日常物品,最常见的伪装形态是折叠相机。特工可以在公共场所接近目标,以拍照为掩护进行瞄准和击发,发射后迅速离开现场。由于武器本身没有枪声、火光和后坐力,旁观者不会察觉任何异常。”
屏幕上还有一张结构示意图:折叠相机的机身内部,镜头的位置被一根平滑的枪管取代,胶卷仓的位置装着压缩气罐,快门按钮连着击发机构。从外面看,它就是一台相机。一台可以举起来对着任何人、在任何公共场所、在任何时间使用的相机。
夏千荨的脊背彻底凉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和水景墙隐约的潺潺声。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