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荨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闪过那个男人的面孔——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的,被她扶着颈动脉的时候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的。那一眼里有什么?是恐惧?是感激?还是某种她还来不及辨认的东西?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谭邵光又沉默了三秒。
“查理·卓。卓英豪。国防部副常任秘书,主管战略规划与军事情报。”
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稀薄了。夏千荨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心脏。
国防部副常任秘书。主管战略规划与军事情报。
这是瑆洲国防部里排名前五的位置。不是“高官”两个字能概括的。这是能直接参与国家安全决策、能调动军事情报资源、能在最高安全委员会的会议桌上有一席之地的人。
而她今天下午在瑆洲商厦地下停车场里看着这个人倒在地上,看着他灰白色的面孔,看着他的妻子尖叫,看着他的孩子哭。
“处长,”夏千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谭邵光打断了她。“他今天在商厦是私人行程。和家人在一起。没有安保,没有随行。他的身份信息在公开渠道不对外公布,但他的面孔在国防部内部不是秘密。”
“停车场里有一个女人在拍他。”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夏千荨能听到谭邵光翻动纸张的声音——也许是档案,也许是报告,也许是什么她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我知道。”谭邵光说。
夏千荨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你怎么知道的?”
“中央医院的急诊医生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痕迹。在他的左侧颈部,胸锁乳突肌后缘,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穿刺点。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急诊医生恰好用手电筒检查了他的颈部,根本不会被发现。”
夏千荨的呼吸停了一拍。
颈部。胸锁乳突肌后缘。这个位置的解剖学意义在她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来——颈动脉窦。颈内静脉。迷走神经。颈交感干。这个位置是颈部血管和神经最集中的区域之一,也是——
“那个位置可以注射什么?”她问。
“很多种。胰岛素。□□。琥珀酰胆碱。肾上腺素。任何一种都能诱发心脏骤停,而且代谢很快,死后几小时内就几乎检测不到。”谭邵光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篇医学文献。“中央医院的急诊医生只是觉得那个穿刺点的位置不寻常,报了警。警方在死者的颈部皮肤样本中检测到了微量的——不确定,还在做质谱分析。但他们倾向于认为那不是普通的医用注射痕迹。”
夏千荨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那个黑衣女子的影像变得更加清晰了——她站在柱子后面,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卓英豪。那个动作不是偷拍。那个动作是确认目标位置。然后,在卓英豪倒下的那一刻,她消失了。
不是因为不想被卷入。是因为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个女人——”夏千荨开口。
“我们已经调取了停车场的监控。”谭邵光说,“B区的监控摄像头有三个。一个在出口方向,一个在电梯间门口,一个在C区与B区的交界处。三个摄像头都没有拍到她的正面。她选择的站位在三个摄像头的视野盲区交汇点上。”
夏千荨不意外。一个能在颈动脉窦位置精准注射的人,当然会计算监控摄像头的覆盖角度。
“她在停车场里出现过多少时间?”
“六分钟。从进入B区到离开,一共六分钟。进入的时候走的是楼梯间,离开的时候也是楼梯间。楼梯间里没有监控。”
“她的体貌特征呢?”
“黑色上衣,深色裤子,低马尾,相机。身高大约一米六五,体型偏瘦。没有拍到面部。”
“素圈戒指。”夏千荨说。
“什么?”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银色的,没有装饰。在荧光灯下闪了一下。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谭邵光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夏千荨几乎要用力才能听清。
“你确定?”
“确定。”
谭邵光没有再问。夏千荨能听到他在那边做了什么——也许是记下了这条信息,也许是打开了某个档案,也许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盯着墙上那幅“医者仁心”的字。
“处长,”夏千荨说,“卓英豪的死——是鹰巢吗?”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了很久。
“……只能告诉你。热带气流的第二阶段目标是圣保罗医院的核心网络。”谭邵光没有直接回答。“这是我们从一个战俘的口供中得到的。但鹰巢的行动从来不是单线程的。如果他们有办法同时打击瑆洲的军事情报系统和医疗系统——”
他停住了。夏千荨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谭邵光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告诉她多少,不告诉她多少。
“卓英豪是瑆洲国防部对爪哇政策的核心鹰派。”谭邵光说。“过去三年里,所有对爪哇的强硬表态、所有针对爪哇情报活动的反制措施、所有在南海问题上的立场文件,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是爪哇情报总局最想除掉的人之一,排名——”
他顿了顿。
“排名前三。”
书房里的空气更加稀薄了。夏千荨感觉到韦奚珃的手重新搭上了她的肩膀——不是按压,只是放着,掌心贴着肩胛骨的弧度,像一个无声的锚。
“处长,”夏千荨的声音很低,“如果他的死不是自然原因,如果那个女人的注射是——”
“如果是,那就不只是一个刺杀。”谭邵光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了,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钢。“国防部副常任秘书,在瑆洲最繁华的商场里,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支针管杀死。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夏千荨明白。
这意味着鹰巢的触手已经伸到了瑆洲权力核心的最深处。他们不仅能渗透医院、渗透通信网络、渗透情报系统——他们还能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接近一个国防部高官,在闹市区的停车场里完成一次精确到颈动脉窦的注射,然后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
这意味着,瑆洲的敌人已经不在边境线外。他们在瑆洲最明亮的阳光下,在最繁华的商业区里,在每一个你以为安全的地方。
“这件事,”谭邵光说,“现在只有中央医院急诊科的值班医生、警方、国防部内保部门和特情处知道。消息被封锁了。但封锁不了多久。卓英豪不是普通人,他的死讯一旦公开——”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他不需要说完。夏千荨能想象得到——国防部高官在商场停车场里突然死亡,死因不明,消息传出后,整个政界会像被丢进一块石头的池塘,涟漪会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大,直到波及每一片水域。
“你今晚写的报告,”谭邵光说,“要包括所有细节。你在停车场看到的所有东西——那个女人的位置、她的动作、她的衣着、那枚戒指——每一个细节都要写进去。不要自己判断,不要推测,只写你看到的。”
“是。”
“还有一件事。”谭邵光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种枯井般的平静,也不是刚才那种淬火的坚硬,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柔软的、她很少在他声音里听到的东西。
“你今天做得很好。你救了那个男人的命。虽然最终没有救回来,但你在现场的处理——心肺复苏、AED的使用、对家属的支持——没有任何问题。他的死不是因为你的处理不当。”
夏千荨没有说话。她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听到了吗?”谭邵光说。
“听到了。”
“好。报告写完发给我。明天——不,后天再来找我。明天你休息。”
电话挂断了。
夏千荨坐在椅子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已经变成了忙音。嘟嘟嘟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台心电监护仪发出的直线报警。
韦奚珃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合上盖子,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很深——不是平时那种琥珀色的透明,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甸甸的深褐色。
“他死了。”夏千荨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我知道。”
“我救了他。AED用了。心律恢复了。我以为他会没事的。”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
“不够。”
“千荨。”韦奚珃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语重心长道:“你在停车场的时候,他身上没有外伤,没有出血,没有明显的中毒体征。你能做的只有心肺复苏和AED。你都做了。他的死因——如果是注射导致的——从他被注射的那一刻起,结果就已经注定了。不是你做得多好能改变的。”
夏千荨看着他。他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不像是四十二岁的人,倒像是三十出头。但他说的话,是一个在手术台上见过太多次“结果已经注定”的人才会说的话。
“你早就猜到了。”她说。“在停车场的时候,你就猜到了他不是普通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