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还有多久?”她问旁边的人。
“刚打了电话,说五分钟。”
五分钟。在急诊室里,五分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她的手没有离开男人的颈动脉。她的脑子里,那个黑衣女子的影像和这个男人的灰白面孔交替出现,像两张被叠放在一起的底片。
那个女人在拍他。他倒下了。她跑了。
这不是巧合。
但她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她能做的,只有蹲在这里,扶着这个男人的脉搏,等救护车来。
大约三分钟后,韦奚珃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箱,上面印着绿色的心形标志和“AED”三个大字。他的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这对一个连走路都嫌累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剧烈运动了。
“一楼服务台拿的,”他说,把AED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商场的安保系统有记录。但没关系,正常程序。”
正常程序——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如果有人事后追查今天在停车场发生的事情,会查到韦奚珃去服务台借了AED。这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一个神经外科医生在一名突发心脏病的患者面前去拿AED,天经地义。
他撕开电极片的包装,熟练地将电极片贴在男人的胸前——右锁骨下方,左腋中线第五肋间。AED开始自动分析心律。
“不要触碰患者。”韦奚珃说。
所有人都退开了。
AED分析了三秒。然后一个机械的女声从机器里传出来:“建议电击。正在充电。请勿触碰患者。”
韦奚珃按下了电击按钮。
男人的身体弹跳了一下,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又开始呼吸了。
比刚才更慢,更深。他的面色还是灰白的,但嘴唇的紫绀消退了一些。
AED再次分析心律。“不建议电击。请继续心肺复苏。”
韦奚珃没有做心肺复苏。他把手指搭在男人的颈动脉上,感受了一会儿。
“窦性心律回来了,”他说,“心率一百一十左右。比刚才好。”
他看了夏千荨一眼。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放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确认”的东西。确认她处理得当。确认她在他不在的时候没有做错任何事。然后他把电极片连着的导线从男人身上拔下来,站起身。
“等救护车吧。”他说。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快步跑上跑下拿AED的人是另一个人。
救护车在四分钟后到达。
急救人员用担架把中年男人抬上车的时候,他的妻子一直握着夏千荨的手,反复说“谢谢你,谢谢你”。夏千荨说“没事的,去医院就好”,声音温和、稳定,像她在门诊里对每一个焦虑的病人说的话。
急救人员问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说要做个记录。夏千荨说“不用了”,但那个妻子已经把她的手机号输进了自己的手机里。
救护车开走了。B区安静下来。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那个帮他们看着孩子的阿姨把两个孩子交还给妻子——她已经上了救护车——然后也走了。保安走过来问了韦奚珃几句关于AED的事,做了个登记,也走了。
停车场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惨白的荧光灯,浅绿色的环氧树脂地面,黄黑相间的防撞条。远处出口的方向,那对年轻夫妇的银色轿车已经不在了。保安回到了他的柱子旁边,继续看手机。
夏千荨站在那根方柱旁边——就是那个黑衣女子站过的方柱。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环氧树脂地面上有一些痕迹——轮胎的印痕、鞋底的印痕、购物袋底部的灰尘。但没有脚印。那个女人站的位置是柱子侧面的一个凹角,地面被柱子本身的阴影覆盖着,什么也看不清。
她站起来,走到中年男人倒下的位置。地面上有几滴汗渍,没有血迹,没有呕吐物。车还在,深蓝色的丰田Alphard,车门敞开着,驾驶座的地垫上有一只男人的拖鞋。
韦奚珃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购物袋放在脚边。
“你在想什么?”他问。
夏千荨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她说,“她在拍那个男人。他倒了。她跑了。”
“嗯。”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知道。”
“你知道。”
韦奚珃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根方柱,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张不需要解读的X光片。
“你刚才拉住我,”夏千荨说,“不让我去追。”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追不上。”
“你怎么知道?”
“她在你发现她之前就已经在移动了。你发现她不见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至少十秒。十秒,足够她跑到楼梯间或者电梯间。你不知道她去了哪一层,不知道她有没有同伙,不知道她身上有没有武器。你去追,就是一个没有目标、没有计划、没有支援的盲目搜索。”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例报告。
“而且,”他补充了一句,“你当时不应该离开患者。”
夏千荨知道他说得对。每一句话都对。但她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挫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一个拿着相机的人在停车场偷拍,拍摄对象突然倒下了,她不仅没有过去帮忙,反而立刻消失了。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她不是正常人。”
“所以你也觉得她可疑。”
“我没有说不可疑。我说的是——你现在不应该去追。”
夏千荨看着他。他站在荧光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浅绿色的地面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刻意的面无表情,而是那种在手术台上面对unexpected情况时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意识之下的、绝对的冷静。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她问,指了指那辆深蓝色的丰田Alphard。
“不知道。”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韦奚珃弯腰拎起购物袋,“你今天休息。你是来逛商场的。不是来执行任务的。”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走吧。回家。”
夏千荨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合拢了。干燥,温暖,稳定。和他在手术台上握持手术器械的力度一模一样——刚好够,不多不少。
他们走向自己的车。夏千荨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韦奚珃的脚步声还是那样,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上车的时候,夏千荨回头看了一眼B区。
那根方柱还站在那里,黄黑相间的防撞条在荧光灯下反着光。柱子的侧面空空的,没有人。地面上只有她的脚印、韦奚珃的脚印、保安的脚印、急救人员的脚印、那个男人的妻子和孩子的脚印——所有的脚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踩乱的地图。
而那枚素圈戒指的闪光,已经消失在灯光里。
她关上车门。
韦奚珃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沿着B区的通道向出口驶去。经过那根方柱的时候,夏千荨的目光在柱子上停留了一秒。
柱子的侧面,在防撞条的边缘,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小片黑色的布料纤维,挂在防撞条的塑料毛刺上。
那个女人离开的时候,衣服蹭到了柱子。
夏千荨没有说。她只是把那个位置记在了脑子里——B区,C07号柱子,东侧面,离地面大约一米三的高度。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重新灌进车窗。乌节路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流、人群、广告牌的电子音乐、街头艺人的人声吉他。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