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荨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在放电影。黑衣女子举起相机的姿势。素圈戒指的闪光。中年男人倒下的方式。那个女人的妻子尖叫的声音。AED的机械女声。韦奚珃说“莫追”时眼睛里那种琥珀色的、透明的、警觉的光。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段还没有被解码的波形图。
她现在没有足够的线索来解这段波形。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黑衣女人,和今天凌晨在87.9MHz频段上发射信号的人,用的是同一套行为逻辑。选择位置。隐蔽观察。任务完成后迅速消失。不留痕迹。
这是“鹰巢”的操作方式。
“千荨。”韦奚珃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嗯?”
“今天的事,回去之后给处长发个消息。”
夏千荨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锋利,鼻梁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
“你也觉得和鹰巢有关?”她问。
“不知道有没有关,”他说,“但处长应该知道。”
夏千荨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个人——倒下的那个男人——他的心脏骤停,是巧合吗?”
韦奚珃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心电图我没有看到,化验结果我没有看到,既往病史我只有一条‘肥厚型心肌病’的信息。在不了解这些情况之前,我不会下任何结论。”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肥厚型心肌病患者在静息状态下突发心源性猝死,诱因通常是情绪激动、剧烈运动或者——”
“或者?”夏千荨追问。
“或者药物诱导。”
车子重新启动了。韦奚珃的目光移回前方的路,没有再说话。
夏千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乌节路两旁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玻璃幕墙、铝板、不锈钢、大理石,所有的材料都在反射着同一片天空的光。但在这座城市最明亮的地面上,有一些东西正在暗处移动,像蛇在草丛中滑行,像鹰在云层上盘旋。
她不知道那个黑衣女人是谁。不知道她拍到了什么。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倒下和她有没有关系。不知道那枚素圈戒指代表着哪一只手在操纵这一切。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在瑆洲商厦地下停车场B区发生的一切,不是偶然。
而她,作为竹叶青,会找到答案的。
但不是今天。
今天是休息日。她刚刚买了一条绿色的裙子。她的丈夫陪她吃了一碗拉面。他们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车窗外的阳光很暖。她把座椅放低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到了叫我。”她说。
“嗯。”韦奚珃说。
车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平稳地行驶着。两个人的购物袋放在后座上,一条绿色的裙子,五本小说。收音机里播放着某个音乐频道的下午节目,一首老歌的旋律在车厢里缓缓流淌。
夏千荨在音乐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的时候,韦奚珃用单手给她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
——————
消息是那天晚上传来的。
夏千荨回到家后洗了澡,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家居服,坐在二楼书房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远山淡影》,但眼睛一直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想停车场里的那个男人——他灰白色的面孔,他痉挛般蜷曲的手指,他妻子沙哑的哭喊。
她见过太多病人。在眼科急诊,在手术室的术前访视,在病房的日常查房。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生死,习惯了无能为力,习惯了在尽力之后平静地接受结果。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个男人的面孔一直嵌在她的脑海里,像一枚取不出来的玻璃碎片。
不是因为他的病情特别复杂,不是因为他的抢救过程特别惊心动魄。而是因为那个站在柱子后面的黑衣女子,和那枚在荧光灯下闪了一瞬的素圈戒指。
韦奚珃在楼下的厨房里。她听到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洗碗机门关闭的声音。他正在收拾晚餐的碗筷——这是他在家里唯一主动承担的家务,不是因为勤快,而是因为他觉得洗碗机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按按钮这件事“不累”。
水声停了。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慢悠悠的,一步一顿,像一只在树枝上挪动的树懒。
韦奚珃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是她的——洋甘菊茶,安神的;一杯是他的——普洱,浓得发黑。他把她的茶放在书桌上,自己端着普洱走到窗边,靠着书架站着,喝了一口。
“还在想?”他问。
“嗯。”
“他不会有事的。AED用了,心律恢复了,救护车来得也快。”
“我知道。”
“那你还在想什么?”
夏千荨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女人。”
韦奚珃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普洱,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棕榈南岸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滨海湾灯火在夜雾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
“你觉得她是冲着他来的?”他问。
“我不知道。但她的行为不正常。一个人在停车场偷拍,被拍的人突然倒下了,她没有过去帮忙,而是立刻消失了。这不是正常反应。”
“也许她不想被卷入。”
“也许。”夏千荨说,但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也许”。
韦奚珃没有再说别的。他把茶杯放在书架的空隙里——这面书架已经被他放满了各种不该放在书架上的东西:茶杯、眼镜盒、一包开了封的陈皮糖、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按摩仪——然后走到她身边,在她椅子扶手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等处长的消息。”他说。
“你觉得处长会联系我?”
“会。如果那个男人是普通人,不会。但如果他——”韦奚珃顿了顿,“算了,等消息吧。”
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力度刚好,不轻不重。这是他在手术台上练出来的手感——知道多少力度能让人放松,多少力度会让人疼。
夏千荨靠在他的手臂上,闭上眼睛。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温暖而稳定,像一个恒温的、不会背叛的参照物。
电话是在十一点十七分响的。
不是手机,是书桌抽屉里那部特情处配发的加密电话。一部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翻盖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只有一行字:“加密来电”。
夏千荨的手指在手机盖上停了一秒。韦奚珃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了。她翻开手机盖,按下接听键。
“竹叶青。”谭邵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问候,没有铺垫,只有她的代号。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枯井般的平静,而是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处长。”
“今天下午在瑆洲商厦地下停车场,你和韦奚珃救了一个人。”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谭邵光已经知道了。
“是。”
“男人。五十岁左右。突发心脏骤停。你们用了AED,救护车把他送到了附近的中央医院。”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夏千荨能听到谭邵光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重到她能隔着听筒感觉到他胸腔里的起伏。
“他死了。”谭邵光说。
夏千荨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收紧!
“下午六点二十一分,在中央医院急诊ICU,抢救无效,宣告死亡。死因:急性心肌梗死,合并心源性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