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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瑆洲商厦刺杀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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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奚珃。”

“嗯?”

“你今天开心吗?”

韦奚珃想了想。

“嗯。”

“又是‘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开心。”他说,这次是两个字。

夏千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嘴角翘起的弧度也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在笑。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得见。

他只是懒得说。

瑆洲商厦的地下停车场有一种奇异的寂静。地面上是乌节路的喧嚣——车流、人群、广告牌的电子音乐、街头艺人的人声吉他——但所有这一切,在沿着坡道转入地下的那一刻,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断了。只剩下轮胎碾压混凝土的沙沙声、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以及偶尔响起的一声电子门禁的滴答。

灯光是那种惨白的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行一行的直线,将整个停车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手术室。地面涂着浅绿色的环氧树脂,被无数轮胎磨出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车位线的白漆有些剥落,露出了下面深灰色的混凝土。

夏千荨从拉面店出来后就一直保持着某种警觉。

这不是刻意的——至少她自己不觉得是刻意的。这是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需要思考。从她踏进停车场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开始自动扫描:出口的位置、监控摄像头的覆盖角度、柱子与柱子之间的视野盲区、车辆的排列密度、每一个在视野中出现的人。

地下二层,B区。车位不多,空着一大半。他们早上来的时候把车停在了B区深处靠墙的位置——韦奚珃选的车位,理由是“离电梯近,少走路”。夏千荨当时翻了个白眼,但现在不得不承认,那个位置确实不错:靠墙,视野开阔,三面都有退让空间。

他们从电梯间走出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韦奚珃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步伐仍然懒散,但比在地面上稍微快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停车场太冷了,冷气从通风口吹下来,带着一股混凝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

夏千荨落后他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B区的人不多。远处靠近出口的位置,有一对年轻夫妇正在往一辆银色轿车的后备箱里放购物袋,两个小孩在后座上打闹。左边隔了两排车位,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保安正靠在柱子上看手机,荧光灯把他的光头照得发亮。右边——

她的目光停住了。

右边,大约三十米外,靠近B区与C区交界处的一根方柱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根柱子很粗,表面包着黄黑相间的防撞条。女人站在柱子的一侧,身体半隐在柱子的阴影里,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手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上衣,深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灰色的停车场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的手里拿着一台相机。

不是手机——是一台相机。黑色的机身,镜头不算长,大概是最常见的标准变焦镜头。女人把相机举在眼前,镜头指向的方向——

夏千荨顺着镜头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约二十多米处,距离她和韦奚珃大约二十多米、距离那个黑衣女子只有十多米的地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丰田Alphard——这种大型MPV在瑆洲很常见,家庭出游、机场接送、企业接待,到处都是。车门开着,几个人正站在车旁,准备上车。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边,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

他的个子很高,比旁边的女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米色的休闲裤。他的侧面轮廓在荧光灯下显得很清晰——方颌,高鼻,鬓角有几缕白发。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像是他的妻子,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橙色的购物袋。后车门旁边还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约十几岁的样子,正在互相推搡着玩闹。

一家人。周末逛商场。准备回家。

夏千荨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重新移回那个黑衣女子身上。

女人的相机镜头稳稳地对准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方向。

夏千荨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挽着韦奚珃的那只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这是她和韦奚珃之间的暗号——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肌肉收缩,意思是:注意。

韦奚珃的步伐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甚至连购物袋晃动的幅度都没有变化。但夏千荨感觉到他的目光也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他们在继续走。步伐不急不缓,像任何一对周末逛完商场准备回家的年轻夫妻。

夏千荨的余光一直锁定着那个黑衣女子。女人的相机举了大约三四秒,然后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大概是在回放刚才拍的照片。她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摄影爱好者在随手拍。

但夏千荨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女人的相机在拍摄的时候,镜头是水平的,没有俯仰——这意味着她在拍人,不是拍建筑,不是拍车,不是拍风景。而且她站的位置是经过选择的:柱子提供了侧向的掩护,荧光灯的照射角度让她的影子缩在身后,从那个中年男人的位置看过来,这根柱子恰好遮挡了她的全身。

第二,女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婚戒,是一枚银色的、没有装饰的素圈。戒指在荧光灯下闪了一下,被夏千荨捕捉到了。

素圈戒指。左手无名指。

这是她在特情处学到的“身份标识”之一——某些情报机构的非正式外勤人员在执行监视任务时,会佩戴特定的配饰作为识别信号,方便己方人员确认身份。素圈戒指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种,因为它足够普通,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她正在思考这个女人的身份时——

前方二十多米处,那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忽然倒下了。

没有任何征兆。

上一秒他还站在车门边,侧着头和妻子说话,嘴唇还在动。下一秒,他的身体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墙的建筑,直直地向前倒去——没有摇晃,没有伸手撑地,没有任何试图保持平衡的动作。就是倒下。像一棵被砍断的树。

他的妻子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在停车场的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多层次的声响——不是电影里的那种尖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粗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两个孩子也发出了声音。男孩在喊“爸爸”,女孩在哭。

中年男人的身体倒在地上,侧躺着,一只手压在身体下面,另一只手伸在前面,手指微微蜷曲。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涣散,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妻子蹲下来,试图把他翻过来,但力气不够,只能扶住他的头,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夏千荨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是“这是一个现场”。

这种反应听起来冷血,但对于一个受过特情处训练的人来说,这是本能。在任何突发事件中,第一优先不是施救,而是评估——评估现场的安全性,评估事件的性质,评估是否存在持续的威胁。

她的目光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整个现场的扫描:

中年男人倒地的位置在车旁,周围没有明显的障碍物,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他的面色在荧光灯下显得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弱。他的左手捂在胸口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polo衫的领口。

心肌梗死。或者主动脉夹层。或者严重的心律失常。

她的医学知识在告诉她诊断方向,但她的特工本能在告诉她另一件事——

那个黑衣女子不见了。

夏千荨的目光移向那根方柱。柱子的侧面空了。没有人。那个半隐在阴影里的肩膀、那只举起相机的手臂、那枚在荧光灯下闪了一下的素圈戒指——全部消失了。

她快速扫过B区的每一个角落。出口方向没有黑色衣服的身影。电梯间方向没有。楼梯间方向也没有。

那个女人在中年男人倒下的那一刻——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中年男人倒下的那一瞬间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一个在停车场里举着相机偷拍的人,在拍摄对象突然倒地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看,没有过去帮忙,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而是消失了。

这不正常。

夏千荨的身体本能地向着那根柱子的方向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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