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荨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手术需要体力。没体力,手会抖。手一抖,人就死了。”
她当时觉得这个理由很韦奚珃——不是“我要健康”,不是“我要好看”,而是“我要在手术台上不手抖”。所有的事情,最终都指向手术台。那是他唯一不会懒的地方。
他们从男装店出来,继续在商场里闲逛。
夏千荨的手挽着韦奚珃的胳膊,购物袋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晃来晃去。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他们的脚下投出两团交叠的影子。
“你刚才说我在基地的时候叫你往东你偏往西,”夏千荨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韦奚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呼吸的频率没有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但夏千荨感觉到他挽着她的那只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处长提过。”他说。
“他怎么说的?”
“说你违规杀了好几个爪哇战俘。他气得拍了桌子。”
夏千荨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七年前的事。她十六岁,在特情处的一次境外行动中担任医疗支援。行动结束后他们抓获了三名爪哇情报局的特工——就是这三个人,在过去的几年年里,在瑆洲境内策划了至少五起针对医疗情报的窃取行动。
谭邵光只是让她审问战俘。不知怎么的。她用了十一分钟。三个人。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颈动脉上——这是她在解剖课上学到的手法,干净、无声、几乎没有血迹。
事后她对谭邵光说:“对不起。我又失手了,”
不奇怪。不是第一次了。这条竹叶青,早就前科累累……而且理由都是相同:没控制住。又失手了!司空见惯的谭邵光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怕被军事法庭审判?”他问。
“不怕。”
“你知道我会保你。”
“我知道。”
“所以你是在利用我的保护?”
夏千荨没有说话。
谭邵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是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自己砍的是谁。你只需要知道——谁在握着你。”
那件事之后,夏千荨被禁足了三个月。她没有受到任何正式的处分——谭邵光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被派去执行任何涉及“直接击杀”的任务。她的角色被重新定义为“侦察与情报分析”——竹叶青的任务是看,不是咬。
尽管如此。谭邵光心里明白,区区处罚只是无用功夫,根本拿捏、震慑不了竹叶青。所谓:“狗改不了吃屎。哪怕死到临头。”她依然不受控。想咬还是会咬。
“你有什么想法吗?”韦奚珃问。
他们正走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排色彩鲜艳的马卡龙。夏千荨的目光在那些粉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圆形小饼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没有”她说。
“处长说你是一把年纪。你觉得呢。”
“他说是就是吧。”
“我认为刀不需要知道自己砍的是谁。”
“你也这么认为?”
韦奚珃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商场三楼的走廊上,旁边是一排落地窗,窗外是乌节路的街景——车流、人群、广告牌,所有的东西都在阳光下快速移动,像一部被按下快进键的电影。
韦奚珃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不是平时那种深褐色,而是一种接近琥珀的颜色,温暖、透明、几乎可以看到底。
“我不认为你是一把刀,”他说,“我认为你是一个人。一个会做错事的人。一个会冲动的人。一个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人。”
夏千荨的呼吸停了一秒。
“但那又怎样?”韦奚珃说,“我也是。我们都是。处长也是……我知道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做过比你更过分的事。”
“什么事?”
“你可以自己问他。……反正他也不会告诉你。”
夏千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觉得我……冷血?”她问。
韦奚珃想了想。
“你的手术做得怎么样?”他问。
“……什么?”
“我问你,你的手术做得怎么样。”
“很好。”她说,“导师说我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
“你在手术台上会手抖吗?”
“不会。”
“你在手术台上会冲动吗?”
“不会。”
“你在手术台上会控制不住自己吗?”
“……不会。”
“那就行了。”韦奚珃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声音懒洋洋地从前面飘过来,“在手术台上不手抖、不冲动、控制得住自己的人,不叫冷血。叫专业。”
夏千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亨利衫还是皱巴巴的,他的板鞋看起来像穿了一百年,他的步伐懒散得像一条在沙滩上晒太阳的蛇。
但他说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她快步追上去,重新挽住他的胳膊。
“韦奚珃。”
“嗯?”
“你刚才那段话,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我在陈述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
“因为看着你说太肉麻了。”
夏千荨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挤出几条细小的横纹。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膀,闻到了他身上消毒水和须后水混合的气味。
“走吧,”她说,“去四楼看看。那里好像有家书店。”
“你买书?”
“嗯。”
“你不是有三本没看完的吗?”
“书和裙子不一样。裙子有一条就够了。书永远不嫌多。”
“这是什么逻辑?”
“眼科医生的逻辑。眼底的病变可以等但书不能等。”
“你在胡扯。”
“嗯。”
他们乘扶梯上了四楼。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扶梯的金属踏板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缠绕在同一根树枝上的蛇。
四楼的书店很小,藏在一家玩具店和一家礼品店之间。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本周推荐——石黑一雄《远山淡影》。”
夏千荨推开玻璃门,一股纸张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几个顾客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书,背景音乐播放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爵士钢琴曲。
韦奚珃在门口的懒人沙发上坐下来——他找到了一张懒人沙发,就像找到了世界上最适合他的位置。他整个人陷进去,眼睛半闭着,购物袋放在脚边,看起来随时会睡着。
“你在这里等我。”夏千荨说。
“嗯。”
“别睡着。”
“嗯。”
“我很快。”
“嗯。”
她走进书架之间,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她的目光在一本《神经科学原理》上停了一秒——那是韦奚珃书架上有的书,第五版,被他翻得都快散架了——然后移开。她不需要再买一本。她需要的是小说,是故事,是那些和手术刀、和加密波形、和鹰巢无关的东西。
她抽出一本《远山淡影》,翻了翻,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百年孤独》,翻了翻,拿在手里。又拿了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一本《雪国》,一本《金阁寺》。
五本书摞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摞砖头。
她走回收银台的时候,韦奚珃还在懒人沙发上瘫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购物袋被他的脚挡着,没有倒。
他真的睡着了。
夏千荨付了款,把书装进另一个袋子里然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没有手术台上的紧绷,没有懒散时的防备,只有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韦奚珃。醒醒。”
他没有动。
“韦奚珃。”
还是没动。
她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你再不起来,我自己去吃午饭了。”
他睁开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书店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刚从睡眠中醒来时、所有防御都还没来得及建起来的温柔。
“几点了?”他问,声音沙哑。
“快一点了。”
“饿了。”
“我知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