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夏千荨拉住他的手,把他从懒人沙发上拽起来。他的身体比她重太多,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拉起来,自己差点摔倒。
“你就不能自己起来吗?”她喘着气说。
“不能。有人拉为什么要自己起。”
“……你真的是懒到家了。”
“嗯。”
他拎起两个购物袋——一个装着绿色的裙子,一个装着五本书——然后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
“吃什么?”他问。
“随便。”
“不要说随便。”
“那你决定。”
“你决定。你比较挑。”
“我哪里挑了?”
“你上次说餐厅的咖喱太咸,上上次说海南鸡饭太油,上上上次说——”
“好了好了,”夏千荨打断他,“楼下有一家日本拉面。吃不吃?”
“吃。”
他们走向扶梯。夏千荨的手被韦奚珃牵着,他的手干燥、温暖,指节修长有力。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皮肤也比他的白,被他的手指包裹着,像一颗被贝壳含住的珍珠。
扶梯缓缓下降,他们经过三楼、二楼、一楼。商场的喧嚣在耳边慢慢放大——导购的招呼声、孩子的笑声、背景音乐的旋律,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暖的、活生生的白噪音。
夏千荨忽然觉得,今天来逛商场是对的。
不是因为买到了喜欢的裙子,不是因为买了几本想看的书,而是因为——在这几个小时的、无所事事的、和韦奚珃一起闲逛的时间里,她不是竹叶青,不是特情处的军医间谍,不是谭邵光手里那把“不受控的刀”。
她只是夏千荨。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挽着自己丈夫的胳膊,在瑆洲商厦的扶梯上慢慢下降。
扶梯到了一楼。他们穿过中庭,走向商厦的后门。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巷子两边开着各种小餐馆——泰国菜、越南菜、印度菜、日本拉面。空气中弥漫着鱼露、咖喱和豚骨汤混合的气味。
“就是那家。”夏千荨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家拉面店。
韦奚珃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一蘭”两个字。
“这家不是要排队吗?”
“今天工作日,应该不用排太久。”
“多久?”
“不知道。排一会儿呗。”
“排多久?”
“你怎么这么怕排队?”
“浪费时间。”
“那你刚才在书店睡了二十分钟就不算浪费时间?”
“那是休息。休息不是浪费时间。”
“排队也可以是休息。”
“站着怎么休息?”
夏千荨深吸一口气,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向拉面店。韦奚珃跟在后面,步伐仍然懒散,但嘴角那一点笑意还在。
拉面店门口果然没有人排队。他们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乌节路的街景——阳光、人群、车流,所有的东西都在快速移动。而在这家小小的拉面店里,时间似乎慢了下来。
夏千荨点了两碗豚骨拉面——她的一碗加辣,他的不加。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猪骨汤的香气。
“好吃吗?”她问。
韦奚珃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嗯。”
一个字。和他在手术台上说“止血钳”的语气一模一样——简洁、精确、不容置疑。
但夏千荨知道,这个“嗯”的意思是:好吃。很好吃。谢谢你带我来。
她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面。辣油在汤面上浮起一层红色的油光,她喝了一口汤,辣味在舌尖炸开,额头立刻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吃这么辣,”韦奚珃看着她,“不觉得烧胃?”
“不觉得。”
“你的胃黏膜会受损的。”
“你是神外的,不是消化科的。别跨界诊断。”
“基本的医学常识不需要跨界。”
“那你别吃你的不辣的。吃你的。”
韦奚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夏千荨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低头,专注,筷子夹起面条的姿势精确得像在手术台上夹起一根血管——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连吃面都带着一种外科医生的职业病。
她笑了。
“笑什么?”他问,嘴里还含着面条。
“没什么。”
“说。”
“不说。”
“夏千荨。”
“嗯?”
“你在笑我。”
“没有。”
“有。”
“好吧有一点。”
“笑什么?”
“笑你吃面像做手术。”
韦奚珃把面条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她。“做手术的时候不吃面。”
“我知道。我是说你的姿势。”
“什么姿势?”
“夹面条的姿势。和你夹血管的姿势一模一样。”
韦奚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然后抬起头。
“有吗?”
“有。”
“可我记得你从没参加过神外手术?”
“猜的。”
“好吧。那说明我夹面条也很精确。”
“……这有什么好精确的?”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精确。只是大多数人不愿意。”
夏千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很韦奚珃——在手术台上精确,在手术台下懒散,但即使在最懒散的时候,他的精确也无处不在。做三明治的时候面包片要对齐,喝咖啡的时候杯子的把手要朝右,睡觉的时候枕头的高度要刚好支撑住颈椎的生理曲度。
这些精确,和他对她说的话一样——不多,不少,每一个字都刚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两个人的面碗靠在一起,热气缓缓升腾,在光斑中变成一缕一缕淡白色的雾。
这顿拉面吃了四十分钟。不算快,也不算慢。和韦奚珃做所有事情的速度一样——不着急,但也不拖延。
走出拉面店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夏千荨眯着眼睛,用手遮住额头。
“回去了?”韦奚珃问。
“嗯。”
“车停在地下二层。”
“我知道。”
“你开车。”
“为什么?”
“我拎了东西。”
“我也拎了东西。”
“你的比较轻。”
“书比裙子重。”
“裙子加上盒子比书重。”
“你在狡辩。”
“嗯。”
他们走向商厦的停车场入口。夏千荨走在前面,韦奚珃跟在后面。两个购物袋在他的手里晃来晃去,他的步伐懒散得像一条吃饱了的蛇。
夏千荨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浅灰色的亨利衫照得几乎发白。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从午睡中醒来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