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不是用力地拉,不是粗暴地拽,而是一种极其精确的、恰到好处的力度——刚好让她的身体停下来,不会失去平衡,也不会产生反抗的本能反应。这是外科医生的手,是能在显微镜下吻合零点一毫米血管的手,是对力度有着绝对控制力的手。
“莫追。”韦奚珃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和他在手术台上说“止血钳”的语气一模一样。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指令。
夏千荨的身体停住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根柱子的方向,但她没有挣脱他的手。
“那个女人——”她说。
“我知道。”
“她在拍那个男人。”
“我知道。”
“他倒了。……她跑了。”
“我知道。”
“你不觉得——”
“千荨。”韦奚珃的声音仍然很低,但他把她的身体转过来,让她面对着他。他的眼睛在停车场的荧光灯下显得很浅——不是平时那种深褐色,而是一种接近琥珀的颜色,温暖、透明,但此刻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警觉。是一种比他平时的懒散高出好几个数量级的、几乎可以触摸的警觉。
“你现在不是竹叶青,”他说,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你是夏千荨。一个逛完商场的年轻女人。……你的丈夫刚刚陪你吃了一碗拉面,你们买了裙子和书,现在准备回家。”说到这里,他的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收紧了一下。“那边的男人需要医生。你是医生。过去帮忙。其他的事,不要看,不要想也不要追。”
夏千荨看着他的眼睛,那两秒里,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飞速旋转——那个黑衣女人是谁?她在拍什么?那个男人的倒下是偶然还是必然?她为什么要跑?她现在在哪里?
然后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把这些念头全部压了下去。
韦奚珃说得对。她现在不是竹叶青。她是夏千荨。一个眼科实习医生。一个刚刚在商场里买了一条绿色裙子的年轻女人。一个吃完了拉面准备回家的妻子。
那个男人需要医生。她转身,快步走向那辆深蓝色的丰田Alphard。
中年男人的妻子还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两个孩子站在旁边——女孩在哭,男孩呆站着,手里还攥着一个玩具车的包装盒。
夏千荨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女人的肩膀上。
“我是医生。”她说,声音稳定、清晰,带着一种在急诊室里练出来的、不容置疑的镇定。“让我看看他。”
那个女人的眼睛红红的,抬头看着她,嘴唇在抖,但点了点头,松开了扶着丈夫头部的手。
夏千荨迅速评估了男人的状态。
他大约五十岁上下,体型高大壮实,面色灰白,嘴唇发绀。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弱,每分钟大约三十次以上,每一次呼吸肩膀都在明显地耸动——这是呼吸肌代偿的表现,说明他的身体正在拼命争取氧气。他的左手仍然捂在胸口,手指痉挛般地蜷曲着。
意识状态:嗜睡,但存在。他的眼睛能追踪她的动作,嘴唇在动,但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颈动脉搏动——她的手指搭上他的颈部——存在,但细弱、不规律,每分钟大约一百五十次以上。心率快得不正常,而且节律完全不规则。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面部:没有口角歪斜,没有面部不对称——这排除了急性脑卒中的可能。他的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
胸痛。呼吸困难。心率快而不规则。面色灰白。嘴唇发绀。
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诊断:急性心肌梗死,或者急性主动脉综合征。无论哪一种,都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急诊室。
“他以前有心脏病吗?”夏千荨问那个妻子。
“有……有高血压,还有……医生说他的心脏有点问题,叫什么……什么肥厚——”
“肥厚型心肌病?”
“对,对,就是这个。他一直有吃药,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夏千荨没有时间安慰她。她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处理流程:保持呼吸道通畅,维持循环稳定,尽快转运。
她将男人的身体小心地翻成仰卧位,解开他的polo衫领口,让他呼吸更顺畅一些。然后她转过头,对着人群说:“谁帮我打一下急救电话?叫救护车。说这里有疑似急性心肌梗死患者,在瑆洲商厦地下停车场B区。”
有几个人同时拿出了手机。一个年轻男人已经开始拨号了。
韦奚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男人的瞳孔,然后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桡动脉搏动,和颈动脉的触诊结果一致:快,不规则,细弱。
“心电图做了吗?”他问。
“没有设备。”
“血压呢?”
“也没有。”
韦奚珃没有再说别的。他把购物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一下男人的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但反应有些迟钝。
“意识状态怎么样?”他问。
“能追踪,不能说话。”
“呼吸?”
“浅快。三十二次左右。”
韦奚珃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和他在手术台上的风格一模一样——冷静、精确、高效。
“你在这里等救护车,”他说,“我去上面找AED。”
自动体外除颤器。瑆洲的公共场所几乎都配备了这种设备,瑆洲商厦应该也不例外。如果这个男人的心律失常是心室颤动——心肌梗死最常见的致死性并发症——AED就是唯一能救他的东西。
韦奚珃站起来,快步走向电梯间。他的步伐和刚才完全不同了——不是懒散的、慢悠悠的散步,而是一种精确的、能量消耗最小的快速行走。每一步的步幅都相等,每一步的落地时间都相等,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这是他在手术室走廊里走路的节奏——不快,但比任何人都高效。
夏千荨蹲在男人身边,一只手放在他的颈动脉上监测脉搏,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男人的手指冰凉,指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灰紫色——这是外周循环衰竭的表现。
“大叔,”她低下头,对着男人的耳朵说话,声音稳定而清晰,“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男人的眼睛动了动。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你现在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不要动,不要说话,尽量深呼吸。慢一点吸,慢一点呼。跟着我的节奏来。”
她开始缓慢地数数。男人的呼吸在她的引导下,从每分钟三十多次逐渐降到了二十多次。虽然还是很急促,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那个妻子蹲在旁边,一直在哭,但已经不再喊了。两个孩子被一个路过的阿姨带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阿姨在给他们擦眼泪。
夏千荨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扫了一眼那根方柱。
空空的。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男人的脸。
他的面色比刚才更灰了。嘴唇的紫绀也在加重。她的手指下的脉搏——仍然快,仍然不规则,而且比刚才更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