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拥有三级情报查阅权限,可以合法地访问外勤人员的身份信息和行踪记录。他不需要入侵数据库,不需要破解防火墙,只需要在正常的工作流程中多看一眼、多复制一行、多保存一个文件——然后通过“鹰巢”提供的信道,将这些信息传递出去。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戴银框眼镜、走路驼背、说话慢条斯理的文职分析员。就像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每天在手术台上拯救生命的神经外科室长。
夏千荨打开“竹叶青”信道,给谭邵光发了一条新邮件。这一次她没有写任何分析内容,只发了一句话:
“我需要索兰吉基地医疗部特情处驻点全体人员的完整背景调查报告。优先级:最高。密级:竹叶青亲启。”
发送完毕。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露台上,韦奚珃早上放的那盆茉莉在阳光下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远处的滨海湾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片耀眼的银蓝色,海面上有货轮缓缓移动,像一只在巨大画布上爬行的甲虫。
她的手机震动了。
韦奚珃的消息:“吃了没。”
“吃了。”
“午餐呢。”
“还没。”
“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分。她在书房里坐了将近四个小时,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马上去吃。”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咖喱。热一下。”
“知道了。”
“别糊弄。”
“……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热了咖喱,站在中岛台前吃完,把盘子冲了放进洗碗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然后她回到书房,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
谭邵光的回复已经到了。
“索兰基驻点全体人员背调报告。附件加密。密码:竹叶青的生日八位数。”
夏千荨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文件解压,一份长达三百页的PDF文档在屏幕上展开。她跳过所有人的档案,直接搜索“江一舟”。
搜索结果跳转到第147页。
江一舟,男,三十四岁,毕业于瑆洲国防科技大学信息工程系,硕士毕业,七年前通过招聘进入医疗部情报分析处,五年前晋升为三级分析员,三年前轮调至索兰基基地驻点至今。家庭情况:未婚,居住在瑆洲北部的南橘郡,经济状况:无异常大额收支记录,名下有一套公寓和一辆轿车,贷款正常偿还。社交关系:无异常社会交往,业余爱好包括围棋、加密学和古典音乐。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夏千荨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每一遍都让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她关掉江一舟的档案,开始浏览其他人的背调报告。三百页,一百四十七个人。她用了将近两个小时,逐页看完。
看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所有的信息像鲁班锁的木梁一样缓慢旋转。
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不是江一舟的档案有问题——而是其他人的档案中,有两个人与江一舟之间存在“不应出现的交集”。
第一个交集:江一舟在瑆洲国防科技大学信息工程系读硕士期间,他的导师是陈维翰教授。而陈维翰教授五年前退休后,被特情处聘为加密算法顾问——巧合的是,江一舟恰好在那一年通过校园招聘进入了特情处。档案中没有说明江一舟是否通过陈维翰的关系获得了推荐,但从时间线上看,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
第二个交集:索兰吉基地驻点的一百四十七人中,有一个人与江一舟在同一时期就读于瑆洲国立大学——一个名叫林隽永的通讯工程师,比江一舟低两届,同样就读于信息工程专业。两人在大学期间是否有过交集,档案中没有记录,但夏千荨注意到一个细节:林隽永和江一舟被分配到了同一个宿舍楼——不是同一间宿舍,但同一栋楼,而且两人的宿舍号只差三个门。
这两个交集本身都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但夏千荨在特情处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情报世界里没有“巧合”。两个看似无关的人之间出现交集,要么是纯粹的随机事件,要么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布局。而在一个一百四十七人的驻点中,随机出现两个与江一舟存在大学关联的人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打开“竹叶青”信道,给谭邵光发了今天的第二封邮件:“江一舟、陈维翰、林隽永三人之间的关联关系需要深度调查。另外,我需要索兰吉基地驻点过去六个月的所有数据库访问日志。不要告诉我权限不够。”
三分钟后,谭邵光回复:“数据库访问日志已经发你了。附件加密。密码同上。”
夏千荨下载附件,解压,打开。
一个巨大的Excel表格在屏幕上展开,六个月的访问日志,超过两百万行记录。她开始筛选,只保留用户名为“江一舟”的访问记录。
筛选结果: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七条。
她开始按时间顺序浏览这些记录。大部分是正常的业务访问——查询目标背景信息、调阅情报档案、更新分析报告。但当她浏览到三个月前的那一周时,她注意到了异常。
在身份信息泄露事件发生前三天,江一舟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访问了一个他从未访问过的数据库模块——外勤人员行踪记录模块。这个模块的访问权限是三级,他确实有权限访问,但他在此之前从未使用过这个权限。访问持续了四分钟,期间他执行了三次查询操作。
夏千荨调出了那三次查询的具体内容。
第一次查询:返回了十五名外勤人员的当日行踪记录。
第二次查询:返回了其中四名人员的详细行踪轨迹,包括出发时间、到达地点、停留时长。
第三次查询:返回了其中一名人员的实时定位数据。
她认出了那个名字。
那名外勤人员,就是三天后身份信息在暗网上被部分曝光的那一位。
夏千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她现在拥有的证据已经超过了“合理怀疑”的阈值。一个从未访问过某模块的分析员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突然登录该模块,精确地查询了特定人员的行踪记录——三天后,该人员的身份信息在暗网上曝光。这不是巧合。这是证据链。
但她还需要最后一环:证明江一舟与“鹰巢”之间存在通信渠道。
她又筛选了一遍访问日志,这一次搜索的关键词是“消息队列”和“外部网关”——特情处系统中所有可能与外部网络存在数据交换的节点。
搜索结果中出现了江一舟的名字。一共十七次,分布在六个月的时间里,每次都是在凌晨时段。访问的目标不是特情处的内部数据库,而是一个标号为“MQ-07”的消息队列服务器——这台服务器承担着特情处与军方其他部门之间的数据交换任务,虽然同样部署在内部网络中,但它的数据流向涉及外部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