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邵光把波形图发给她,同时打电话给韦奚珃让他“看着”她——这既是对她能力的信任,也是对她安全的担忧。处长的意思是:你可以解这道题,但不要因为解这道题而暴露自己。
“我快弄完了。”她打字。
“弄完了来睡觉。”
“嗯。”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哈希值。
64位的十六进制字符串。她将这个哈希值复制到一个加密文本文件中,用特情处专用的加密软件进行二次加密,通过“竹叶青”的专用信道发送给谭邵光。
在邮件正文中,她只写了一句话:
“金色黄昏。SHA-256哈希值已提取。载荷不在信号中。需要找到哈希值对应的原始数据存储位置。”
发送完毕。她关闭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台灯的光透过眼睑,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47、53、61、黄金分割、斐波那契、哈希值。所有这些东西像鲁班锁的六根木梁,在她脑海中缓慢地旋转、咬合、分离。
她已经抽出了第一根梁。但剩下的五根,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她关掉台灯,走出书房,手里拿着那副鲁班锁。
沿着旋转楼梯上楼时,玻璃踏步在脚下微微发凉。透过落地窗,她看见院子的浅色石材地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绣球花在墙角聚成一团一团的蓝紫,观赏竹的影子在地上碎成细密的花纹。
水景墙的潺潺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着同一页书。
她走到三楼时,韦奚珃还在懒人沙发上瘫着。红酒杯已经空了,搁在扶手上摇摇欲坠。她走过去,把酒杯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解出来了?”他问,声音懒洋洋的,眼睛没睁。
“金色黄昏。”
韦奚珃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麻烦。”他说。
“嗯。”
“处长怎么说?”
“还没回。”
“明天再说。”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眼睛又闭上了,“过来。”
“干嘛?”
“睡觉。”
“还没洗澡。”
“明天再洗。”
“……你是真的懒。”
“嗯。”
夏千荨看着他蜷缩在懒人沙发上的样子——一个四十二岁的准将、神经外科主任、全瑆洲最顶尖的脑外科医生之一,此刻缩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站起身,走到他旁边,踢了踢他的脚。
“去床上睡。”
“走不动。”
“韦奚珃。”
“嗯?”
“你再不起来,明天中午不给你送饭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懒散,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然后他坐起来了。
不是因为怕没饭吃。而是因为——她后来才想明白——他不想让她一个人上楼。
他们沿着旋转楼梯走上四楼的主卧。韦奚珃走在前面,步伐慢得像在散步。夏千荨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步伐松散,像一个对全世界都提不起兴趣的人。
但只有她知道,这个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全世界都会停下来看他。
四楼主卧的落地窗正对着南面的海。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露台上的风铃偶尔响一两声,清脆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韦奚珃一头倒在床上,像一袋被扔下的面粉。
夏千荨去洗了澡,换了睡衣,回到卧室时他已经侧躺着睡着了。一只手枕在耳朵下面,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照亮了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床垫的震动让他动了一下。他似乎睡懵了,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又来一句重复的问题:“弄完了?”
“嗯。”
“什么结果?”
“金色黄昏。刚才说过了!”
“麻烦。”他说。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她,伸出手,准确地——即使在半梦半醒之间——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指节修长而有力。这是一双能在零点一毫米的误差范围内吻合血管断端的手,一双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这双手正握着她的手,像握着某种易碎但珍贵的东西。
夏千荨没有抽开。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缓慢地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了墙上。露台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水景墙的潺潺声从一楼隐约传来,整座宅子像一只沉睡的贝壳,把所有的声音都过滤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错层退让出的那些露台上,茶桌上的余温早已散尽,吊床在夜风中轻轻晃着,书房的灯已经熄灭,只剩一窗夜色。
这座宅子从梦境里生长出来,每一处退让都恰好容得下一片月光,每一盏灯都温存得不惊扰夜色。人住在里面,像住在自己精心保管的一个好梦里。
在这个梦里,“鹰巢”的阴影暂时无法触及。
在这个梦里,她不是竹叶青。她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躺在自己丈夫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有多少个。所以她决定,在这个夜晚,什么都不想。
她握紧他的手,沉入睡眠。
而在她关闭的笔记本电脑里,那个64位的哈希值安静地躺在加密文件夹中,像一个等待被解开的密码像鲁班锁中那根隐藏最深的梁。
它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