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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翠影竹叶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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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有的是时间。

夜再深些,露台上的风铃偶尔响一两声,和水景墙恒久的水声。整座宅子的灯火温吞地亮着,是建筑在发光,而不是灯在照明。错层退让出的那些露台像一个个半开的匣子,装着各自的小世界——此刻都安静下来,只余月光和海风。

这宅子不像建在地上的,倒像从梦境里生长出来的。每一处退让都恰好容得下一片月光,每一盏灯都温存得不惊扰夜色。人住在里面,像住在自己精心保管的一个好梦里。

而那个好梦里,有两个人,和一副尚未完全解开的鲁班锁。

——————

第二天早上,夏千荨是被阳光晃醒的。

四楼主卧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发现身边的床位已经空了,被褥掀开一角,触手微凉。

韦奚珃什么时候起的床,她完全没有察觉。

这对于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情处外勤人员来说,本不应该发生。但在这个房子里,在韦奚珃身边,她的警戒阈值会自动降低——不是因为松懈,而是因为信任。这座宅子的安保系统是韦奚珃亲手设计的,从红外感应到声纹识别,从震动传感器到电磁屏蔽层,每一道防线都经过精密计算。在这个茧房里,她允许自己卸下所有的伪装。

她洗漱下楼,在一楼的开放式厨房里看见了韦奚珃留下的痕迹——咖啡机亮着保温灯,玻璃壶里还剩半壶耶加雪菲;洗碗机已经启动,透过半透明的面板可以看见里面的早餐盘和咖啡杯;中岛台上放着一个保鲜膜封好的白瓷碟,里面是两份培根煎蛋和烤吐司,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有两个字,笔迹潦草得像处方签:“吃了。”

夏千荨把便签纸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中午不回来。手术排满了。晚上再说。”

她把便签纸折好,塞进睡衣口袋里。然后打开保鲜膜,把早餐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待的时间里,她打开手机,查看特情处的专用通信软件——“竹叶青”信道里没有任何新消息。谭邵光没有回复她昨晚的邮件。

这不正常。

按照特情处的工作流程,加密邮件的回复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两小时,除非邮件内容涉及极高密级、需要多人会签才能批复。而“金色黄昏”显然属于这一类。

她吃完早餐,把餐具放进洗碗机,上楼换了衣服,重新坐进二楼书房。

白天的书房和夜晚截然不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红木书架上的书脊照得发亮,医学典籍的深蓝色封面和眼科专著的暗红色书脊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安静的河流。窗外的露台上,昨晚还空无一物的茶桌上现在摆着一盆新开的茉莉,大概是韦奚珃早上出门前随手放的——他有这个习惯,看见什么好看的花草就买回来,随手搁在某个地方,然后再也不管。

夏千荨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调出昨晚的波形图数据和提取出的SHA-256哈希值。

她盯着那串64位的十六进制字符串看了五分钟,然后打开了特情处专用的哈希数据库。这是一个离线数据库,存储了特情处过去十年间截获的所有加密通信中提取出的哈希值及其对应的原始数据。数据库的总条目数超过两亿条,但索引结构经过特殊优化,查询一个哈希值只需要不到三秒。

她将昨晚提取的哈希值粘贴进查询框,按下回车。

数据库开始检索。三秒后,屏幕上弹出一条结果。

夏千荨的瞳孔猛地一缩。

结果不是“未找到”,而是一条完整的匹配记录。哈希值对应的原始数据是一段经过多层加密的文本,特情处的解密模块已经自动将其部分解密——之所以是“部分”,是因为最后一道加密使用了特情处尚未完全破解的算法,只能解出开头的一小段明文。

那一小段明文只有二十一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视网膜。

“联络索兰吉基地,医疗部特情处分析员江一舟,等待指令。”

夏千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江一舟。

她认识这个人。

不是“听说过”,不是“见过一面”,而是真真切切地认识。她十四岁时接受过为期三个月的外勤技能强化训练,当时江一舟是驻点的情报分析员之一,负责为受训人员提供目标背景分析和情报支援。

她记得他的样子。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机关文员。但他的业务能力极强——有一次训练任务中她需要在一个小时内从海量的公开情报中锁定一个虚拟目标的行踪,江一舟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帮她筛出了三条关键线索,精确度令人发指。

训练结束时,江一舟送了她一本加密学入门教材,扉页上写着:“给竹叶青。愿你的代码永远不被破译。”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书呆子气,但人不错。

现在,那本教材还放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扉页上的字迹和这段明文中的“江一舟”三个字重叠在一起,像两块完全吻合的拼图碎片。

江一舟叛变了?

还是说,他已经被策反了?被胁迫了?被替换了?

她的脑子里瞬间涌出十几种可能性,但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索兰吉基地的医疗部特情处驻点出现了重大安全隐患。一个拥有三级情报查阅权限的分析员,如果叛变,能够接触到的机密信息足以让整个瑆洲的情报网络陷入瘫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特情处的第一条铁律:在获得确凿证据之前,不做任何假设。她现在拥有的只有一段部分解密的明文,没有上下文,没有时间戳,没有发送方和接收方的身份信息。单凭这二十一个字,她无法得出任何确定的结论。

但她可以开始收集证据。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开始对数据库中的匹配记录进行深度分析。哈希值的原始数据是一段长度为2048字节的加密文本,除了开头被部分解密的二十一个字之外,其余部分仍然是一团乱码。加密算法类似于AES-256,但密钥派生函数经过了定制修改——这正是特情处尚未完全破解的那部分。

她将这段加密文本复制出来,开始手动分析其结构。

四十分钟后,她有了第一个发现。

加密文本的头部包含一个8字节的时间戳,格式是Unix时间戳。她将其转换为人可读的时间格式:2024年3月15日,14:23:17。

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至少在三个月前,有人已经编撰好了这条指令,并将其以哈希值的形式嵌入了那段87.9MHz的电波信号中。信号是昨晚才被截获的,但指令本身已经存在了三个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鹰巢”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完成了情报收集和目标确认的工作,三个月前就已经锁定了江一舟作为他们的联络对象。他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来准备、测试、部署,直到昨晚才发出了第一条信号。

或者,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是——三个月前,江一舟就已经被发展了。这条指令不是“初次联络”,而是“激活指令”。意思是,江一舟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成为了“鹰巢”的情报来源,而昨晚的信号只是按下启动按钮的那根手指。

夏千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在红木书架上缓慢地移动,从医学典籍的书脊移到眼科专著的书脊,再移到那副鲁班锁上。

那副鲁班锁还保持着昨晚的状态——她已经抽出了第一根“锁梁”,但剩下的五根仍然咬合在一起,纹丝不动。现在她面对的情况一模一样:她解开了波形图的加密,提取了哈希值,找到了哈希值对应的部分明文,但这只是第一根梁。真正的结构——江一舟是否真的叛变、他的上线是谁、他泄露了什么信息、他现在的状态如何——还藏在剩下的五根梁里,层层咬合,无懈可击。

她虽然有不受控的毛病。但也不能贸然行动。

特情处的外勤人员都知道一个原则:当你发现一个叛徒时,不要立刻抓捕他。观察他。监视他。找出他的所有联络人,绘制他的整个网络,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但这次的情况特殊。江一舟不是普通的情报人员,他是医疗部特情处驻索兰吉基地的分析员。

索兰吉陆军基地是瑆洲最大的军事医疗综合体,驻扎着超过两千名医务人员和三百名特情处人员——负责整个瑆洲陆军战区的情报收集、分析和行动支援工作。

如果江一舟确实叛变了,他能够接触到的情报类型包括但不限于:战区医疗资源部署、伤员救治与转运路线、特情处外勤人员的身份信息和行踪轨迹、以及——最致命的——医疗部特情处与军方高层之间的直接通信内容。

夏千荨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传闻。

三个月前,索兰吉基地医疗部特情处驻点曾经发生了一起“意外”——一名外勤人员的身份信息在暗网上被部分曝光,导致该人员被迫紧急撤离。当时特情处的内部调查报告将原因归结为“数据库访问日志异常”,并加强了对驻点人员的权限管理。但没有人找到真正的泄密源头。

如果江一舟就是那个源头,一切就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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