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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翠影竹叶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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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要回家做饭。你不想吃就学蜗牛吧,等到家了我也吃完了!让你洗碗去!”

“哦。”韦奚珃想了想,“那做三明治吧。”

“中午不是刚吃过吗?”

“好吃的东西可以天天吃。”

“……你就是懒。”

“嗯。”他完全不否认。

车子开出医院的大门。瑆洲的黄昏来得很快,太阳已经沉到了建筑物后面,天边只剩下一道暗金色的光带。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灯光开始闪烁。

车子在柏油路中央慢慢地行驶。他居然连开车也慢悠悠。——这是他从某一天开始养成的习惯,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路过一个路口时,红灯亮了。停下来等。

“千荨。”韦奚珃抓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下午做的三明治,确实比餐厅的好吃。”

夏千荨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下颌线依然锋利。“你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

“所以你下午发信息让我做三明治,不是因为不想吃米饭?”

“也有这个原因。但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韦奚珃沉默了一会儿。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开,他又说了一句她差点没听清的话:“因为想吃你做的三明治。就这么简单。”

夏千荨望着前方,呼吸均匀,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六十八次。但她的耳朵尖,红了……韦奚珃没有看到。但他开车的姿势姿态懒散得像一条刚刚吃饱的短尾蝮。夏千荨扭脸看向一边。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快点,”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回家。”

“嗯。”韦奚珃继续慢悠悠地开车了,在瑆洲黄昏的街道上穿梭。身后的越来越远的圣保罗医院大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十四楼眼科的灯光和七楼神外的灯光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遥遥相对,像两颗不会交汇的星星。但在这条普通的街道上,一个二十三岁的“竹叶青”和一个四十二岁的“短尾蝮”所坐的车正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家。

——————

深夜十一点,瑆洲的喧嚣终于沉淀成一片温驯的底色。

滨海湾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金沙酒店的空中花园如一艘搁浅的飞船,悬在夜幕与海面之间。而在棕榈南岸小区最高处的坡顶,一栋四层错层结构的洋房正悬浮在半空中——至少看起来如此。

整座宅子从外观上便打破了常规的建筑秩序。每一层都比下一层后退几米,退让出不等宽的露台,像一座被拆散后又精心重组的积木塔,轻盈得仿佛随时会飘走。外墙是极浅的暖灰色,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珠光,不像涂料,倒像覆着一层蚌壳内壁研磨成的粉末。屋顶花园垂下常春藤和风车茉莉,枝条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香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中。

三楼露台的玻璃栏杆几乎隐形,只有一个端着红酒杯的人影轮廓浮在半空,像被夜色拓印出来的。但那道人影很快便消失在落地窗后——韦奚珃只在外面站了几分钟就觉得累,回屋瘫着了。

二楼错层的悬挑部分底下藏着灯带,暖黄光线沿着建筑边缘流淌,把整座宅子托举得更加轻盈。一楼入户处,水景墙潺潺不断,灯光从水帘背后透出,将水流照成流动的琥珀。院子的地面以浅色石材铺就,缝隙间有意留了草痕,月光洒下来时,整片地面像一匹微微泛青的素绢。墙角几丛观赏竹筛下细碎的影子,风来时影动,沙沙声轻得像翻一页薄纸。一旁的花坛里,绣球花开得正满,夜色滤掉了它们的喧闹,只余一团一团朦胧的蓝紫,像谁把颜料点在了空气里。

最妙的是连接各层的旋转楼梯——玻璃踏步,无框设计,从外面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螺旋上升的线条,像一段被凝固的音乐。人在楼梯上走动时,身影会在每一层转角短暂闪现,像皮影戏里的人物逐格移动。

整座宅子灯火温吞,没有一盏刺眼的灯。光线全藏在结构缝里、栏杆扶手内、植物的背后——是建筑在发光,而不是灯在照明。

这宅子不像建在地上的,倒像从梦境里生长出来的。每一处退让都恰好容得下一片月光,每一盏灯都温存得不惊扰夜色。

这是韦奚珃的私产。夏千荨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踏进这栋房子时,被乱如猪窝的一片,震得许久说不出话。“你知道这叫什么吗。马粪!外面看起来光溜溜的,其实里面包的还是糠!”

韦奚珃站在玄关,双手插在口袋里,用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语气说:“太忙了嘛。我懒得收拾。凑合住。”

凑合住。

三千五百平方英尺的洋房,带私家泳池和花园,他说“凑合住”。

夏千荨当时想掐死他。但现在,她已经习惯了。这栋房子里没有管家,没有佣人,只有他们两个。因为特工夫妻的职业操守是绝不会允许家里多一个外人——韦奚珃本人除了健身和手术之外,几乎不做任何家务。夏千荨承包了做饭,韦奚珃承包了洗碗——准确地说,承包了把碗放进洗碗机并按按钮的那一步。

此刻,夏千荨坐在二楼深处的书房里。书房的灯方方正正地亮着,像夜色里嵌着一枚暖玉。红木书架上摆满了韦奚珃的医学典籍和她的眼科专著,两种截然不同的书脊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蛇缠绕在同一根树枝上。

书桌上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副鲁班锁——六根柚木条,通过精密的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整体。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封加密邮件的附件——一张波形图。发件人谭邵光,发送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主题只有四个字:“竹叶青阅。”

波形图是从那段87.9MHz的异常电波中提取出来的原始数据。谭邵光在邮件正文中只写了一句话:“监听站截获。编码格式未知。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擅长解鲁班锁的人。”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表面意思是夸她解鲁班锁的手艺——这确实是她从六岁起就痴迷的爱好。但深层意思是:这件事是一道谜题,而谜题需要非常规的思维才能解开。

夏千荨盯着波形图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波形图的横轴是时间,单位毫秒;纵轴是频率,单位兆赫。从表面上看,这段信号毫无规律可言——频率在87.9MHz附近随机跳变,幅度忽高忽低,像一只受惊的麻雀在心电图仪上乱蹦。任何标准的解码算法面对这种信号都会束手无策,因为它根本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编码格式。

但夏千荨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将波形图的局部放大到最大倍数,看见了频率跳变之间的间隔——不是随机的。跳变间隔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不均匀性:有的间隔是47毫秒,有的是53毫秒,有的是61毫秒,但所有的间隔都是质数。

47、53、61——都是质数。

而且这些质数不是任意选取的,它们遵循一个规律:每一个质数与前一个质数的差值,恰好是斐波那契数列中的数字。

她停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鲁班锁上。

这是她从小玩到大的玩具。六根柚木条通过精密的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要拆开它,不能靠蛮力,不能靠运气,而要靠对内部结构的理解——哪一根梁是“锁梁”,哪一根是“栓梁”,哪一根是“引梁”。只有先抽出正确的那一根,整个结构才会松动,其余的才会依次解开。

她的恩人——或者说,那位在街头把她捡回来、寄养在基地保育院的老兵——在她七岁生日时送了她第一副鲁班锁。他说这世上所有的难题,都像鲁班锁。看着乱,其实有顺序。找到第一根梁,后面就顺了。

就这样,他教会了她拆解鲁班锁。也教会了她拆解难题的方法。

现在,那段波形图就是一副鲁班锁。而她要做的,是找到第一根梁。

她重新审视波形图,这一次不再关注频率值本身,而是关注频率跳变的时间节点。如果将每一个跳变节点视为一个“齿”,那么整段信号就像一把钥匙的锯齿——每一个齿的位置和高度都经过精密设计。

她闭上眼睛,让波形图的形状在脑海中缓慢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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