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有着一张典型的南洋华人面孔——皮肤白皙,五官深邃,眉骨高挺,嘴唇饱满但不张扬。她的头发是天然的深黑色,此刻被一个简单的发夹固定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谭邵光在六岁时从一百二十名保育院儿童中选中她的原因。
不是因为她聪明——虽然她确实聪明。不是因为她体能好——虽然她的体能测试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而是因为这双眼睛。在六岁的孩子身上,谭邵光看到了一种罕见的品质——在混乱中保持镇定的能力。
那是一次被精心设计的“测试”:保育院的老师带着二十个孩子走进一个房间,然后突然关掉所有的灯。黑暗中,有人哭了,有人尖叫,有人蹲在地上发抖。只有夏千荨,六岁的夏千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安静地等待。
她等了四分三十七秒,直到灯重新亮起来。
后来谭邵光对她说:“你不需要在黑暗中看见东西。你需要的是在黑暗中不害怕。恐惧会让最聪明的人变成白痴。而你不恐惧。”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谭邵光。也是她第一次听到“蛇窝”这个词。
她正在擦手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加密应用程序,而是微信——一条来自“韦奚珃”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点开。
“给我做一份三明治。记住。不要买。我只吃你做的。”
夏千荨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明治。
这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七楼神经外科的室长,准将军衔,医学博士,谭邵光最倚重的下属之一——在下午三点钟给她发消息,不是问她的研究进展,不是问她今天做了几台术前检查,而是让她做三明治。
而且还要强调“不要买”。
“我只吃你做的”——这句话在普通人听来可能是情话,但在夏千荨听来,只是一个懒到极致的男人在用最少的力气表达最理直气壮的要求。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懒鬼。
但她已经在想了——办公室里有没有面包?冰箱里好像还有昨天剩下的火腿片和芝士。生菜的话,楼下食堂的沙拉吧应该有,她可以下去拿几片。酱料用蛋黄酱还是蜂蜜芥末?他喜欢蛋黄酱,但他上周体检报告上的胆固醇指标——
她猛地刹住了这个思维过程。
不对。她在生气。她不应该在想三明治的配方。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思考应该回复什么。
“你自己不会做吗?”——太凶了。虽然她很想说。
“我在上班”——废话,他也在上班。
“好的马上”——太卑微了。她又不是他的佣人。
她最终打了一行字:“没有食堂吗?”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有。但不好吃。”
“那你下楼来十四楼拿。”
“我在手术。”
“你在手术还有空发微信?”
“手术结束了。刚缝完皮。”
“……你缝皮的时候单手发微信?”
“嗯。”
夏千荨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韦奚珃站在手术台前,右手持针持针器在病人的头皮上飞针走线,左手拿着手机单手打字,脸上还带着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她认识他七年了。
十六岁那年,上级要求她以某退役军官女儿身份离开基地入读瑞华女高。还安排她和韦奚珃相亲。
她懒洋洋地问:“那个人是谁呀?”
谭邵光说:“他是基地里最聪明的人。也是基地里最懒的人。”
她问:“他为什么这么懒?”
谭邵光说:“因为他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手术台上。下了手术台,他就什么也不想做了。”
结果经历了快速告白和强吻经历后,她发现这个男人果然不是一般的懒。从不做饭,非让她送来,而且能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随时都能睡着。
但真让她动心的,一年多以后,她十七岁时。那一次,她来到手术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韦奚珃——
他站在手术台前,双手握着显微手术器械正在分离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他的眼神专注得像一头猎豹——所有的懒散、所有的漫不经心,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精确。
那一刻,十七岁的夏千荨心跳加速了。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她当时还不理解的东西。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叫迷恋。
她迷恋的不是他的长相——虽然他确实长得很帅,而且是那种越老越年轻的帅。她迷恋的是那种极致的反差——一个在手术室外懒到令人发指的男人,在手术台上却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和精确度。
这让她想起一种蛇——短尾蝮。
短尾蝮是亚洲最危险的毒蛇之一。它平时懒洋洋地蜷缩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一根枯枝。但一旦猎物靠近,它能在零点二秒内完成弹射、咬合、注毒的全套动作。它的攻击速度快到人眼无法捕捉。
韦奚珃就是短尾蝮。只不过他的“猎物”是颅内肿瘤、动脉瘤和脑血管畸形。而他的“毒液”是那双在显微镜下稳如磐石的手。
现在,这条“短尾蝮”在手术结束后,没有去休息,没有去吃饭,而是第一时间给她发微信,让她做三明治。
夏千荨又看了一眼消息记录。
他们结婚才三天。
三天前,在瑆洲婚姻注册局,他们在一名男性注册官的面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婚礼,没有宴席,没有蜜月。韦奚珃说:“太麻烦了。”夏千荨说:“我同意。”注册官好奇看着这两个人,大概以为这是一场形式婚姻。
只有夏千荨知道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七年里,她的心跳只为这个男人加速过。
她叹了口气,开始打字。
“等着。”
发送。
两秒后,回复来了:“嗯。谢谢老婆。”
夏千荨盯着“老婆”两个字看了五秒,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然后她迅速将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像是要销毁什么罪证。
她走到办公室的小冰箱前,打开门,翻出面包、火腿片和芝士。然后她脱下白大褂,换上一件薄外套,乘电梯下楼,去食堂的沙拉吧拿了几片新鲜的生菜叶。
回到十四楼时,她在护士站碰到了护士长于娜。
“夏医生,你拿生菜做什么?”于娜好奇地问。
“做三明治。”夏千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喝口水”。
“哦?给自己做的?”
“不是。给韦室长做的。”
于娜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精彩绝伦——先是震惊,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是一种“我什么都明白了但我什么都不说”的意味深长。
“哦——韦室长啊,”于娜拖长了音调,“你们……关系很好哦?”
夏千荨面不改色:“他是我丈夫。”
于娜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
夏千荨没有停留,径直走回检查室。她知道这个消息会在十分钟内传遍整个护士站,半小时内传到七楼神外,到下班前,全院都会知道“眼科那个漂亮的女实习医生是韦奚珃的老婆”。
无所谓。反正他们结婚了。这不是秘密。
她回到检查室,将生菜洗净沥干,用厨房纸巾吸掉多余的水分。面包片上涂一层薄薄的蛋黄酱,铺上火腿片和芝士,盖上生菜叶,再压上另一片面包。她用刀将三明治对角切成两个三角形,摆在一个白色的陶瓷盘子里,边缘放了两颗小番茄做装饰。然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韦奚珃。“上来拿。”
三十秒后,懒鬼回复来了:“你送下来。”
夏千荨深吸一口气。
“韦奚珃。”
“嗯?”
“你是腿断了吗?”
“没有。但我刚做完一台四小时的手术。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