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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翠影竹叶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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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上,江一舟作为一个三级分析员,确实有权限访问MQ-07。但这十七次访问的共同特征是:他从未在正常工作时间访问过这台服务器,所有访问都发生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所有访问的持续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所有访问之后,都没有留下任何后续操作的日志记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不是在使用MQ-07进行正常的数据交换,而是在利用MQ-07作为跳板,将数据传递到外部网络——因为MQ-07的日志只记录“谁在什么时候访问了它”,但不记录“数据被发送到了哪里”。如果一个内部人员想要将敏感数据传输到外部,最隐蔽的方式不是直接连接外部网络——那样会被防火墙拦截并触发警报——而是通过一台合法的内部交换服务器作为中转。

江一舟完全具备实施这种操作的技术能力。信息工程硕士,陈维翰的学生,加密学爱好者——这不仅仅是“有能力”,这简直是“量身定做”。

夏千荨关掉Excel表格,合上笔记本电脑。

她的脑子里所有的信息都在高速旋转,但她不允许自己得出结论。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结论一旦形成,就必须采取行动。而她现在还没有想清楚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又折返回来,拿起桌上的鲁班锁。六根柚木条在她手中转动,发出细微的木质摩擦声。她已经抽出了第一根“锁梁”,剩下的五根虽然咬合紧密,但失去了第一根的约束,其实已经出现了微小的松动。她用手指轻轻拨动其中一根,感觉到了一丝位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昨晚解波形图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锁梁”——那段使用了“金色黄昏”算法的跳频密码。但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锁梁。那是锁梁外面的包装纸。

真正的锁梁,是江一舟这个人。

波形图只是引信,哈希值只是验证密钥,“联络江一舟”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问题是:江一舟手里有什么?“鹰巢”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三个月前那次身份信息泄露是“鹰巢”的手笔,但那只是开始。一条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编撰好的指令,昨晚才激活——这意味着“鹰巢”的耐心超出了她的预估。他们在等待某个时机。某个她还没有看到的时机。

索兰吉基地,医疗部特情处驻点。这是“鹰巢”的目标。江一舟是他们的钥匙。

而她是唯一一个看到了这把钥匙正在转动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韦奚珃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早点回来。”

五秒钟后,韦奚珃回复:“手术到七点。八点到家。”

“好。”

“什么事。”

“没什么……关心而已”

“好。”

夏千荨放下手机,拿着鲁班锁走到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拉长了露台上那盆茉莉的影子。海面上那艘货轮已经驶远了,变成海天交界处的一个灰色小点。

她将那根已经抽出的柚木条重新插回鲁班锁中。六根木梁再次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整体。但这一次她知道哪一根是锁梁,知道应该从哪个角度、用多大的力量去转动它、抽出它。

她只是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这座宅子从梦境里生长出来,每一处退让都恰好容得下一片月光,每一盏灯都温存得不惊扰夜色。此刻阳光正盛,那些退让出的露台、错落的转角、半开的匣子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每一处设计都清晰可见,没有秘密。

但宅子的主人心里,正在长出新的秘密。

她坐在书桌前,将那副鲁班锁放在屏幕旁边,然后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她没有继续分析,而是打开了特情处的内部培训系统,调出了加密学进阶课程的教材。她翻到了“AES-256定制密钥派生函数”的章节,开始逐字逐句地重读。

她需要破解那段加密文本的剩余部分。不是为了证明江一舟是否叛变——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而是为了找到“鹰巢”在索兰吉基地内部的完整网络。

因为她知道,江一舟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一切。他需要一个上线,一个通信中继,一个后备支持。这三个人,或者更多,就隐藏在那份三百页的背调报告中,隐藏在两百万行访问日志里,隐藏在索兰吉基地医疗部特情处驻点的一百四十七人中。

她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

就像解开一副鲁班锁——先找到锁梁,抽出它,然后剩下的五根梁会依次松动。你不能急,不能用力过猛,不能跳步。你要顺着木头纹理的方向,用恰到好处的力量,一根一根地拆。

这世上所有的难题,都像鲁班锁。看着乱,其实有顺序。

找到第一根梁,后面就顺了。

她已经找到了第一根梁。现在,需要找到第二根。可是事态发展快得超乎她的想象,她还没来得及找到第二根,隔日又出事了……

——————

瑆洲商厦坐落在乌节路的尽头,是整座岛屿最古老的购物中心之一。它的外墙在去年刚刚翻新过,换上了一层淡金色的铝板,阳光下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琥珀。但在老瑆洲人的记忆里,它仍然是那个八十年代开业时轰动全城的地标——东南亚最大的室内喷泉、第一部观光电梯、第一个引进国际奢侈品牌的百货公司。

如今,喷泉早已干涸,观光电梯的玻璃换过了三代,奢侈品牌也搬去了隔壁新建的滨海湾金沙购物中心。但瑆洲商厦还在。它像一个不肯退场的老人,固执地站在乌节路的最前端,用翻新过的面孔迎接每一代年轻人。

夏千荨站在商厦正门入口处,仰头看着那面淡金色的外墙,忽然觉得它有点像韦奚珃——明明年纪不小了,却总能在某些光线下显得崭新。

“看什么?”韦奚珃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亨利衫和深蓝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她从来没见过的白色板鞋。

“看这栋楼,”夏千荨说,“它比你老,但看起来比你精神。”

“它翻新过。”

“你也可以翻新。”

“我每天健身。”韦奚珃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夏千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下,他的皮肤确实好得不像话——四十二岁的人,脸上没有多余的纹路,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又黑了一些,鬓角那几根白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你染头发了?”她问。

“没有。”

“那鬓角的白发呢?”

“被你气的。气没了。”

夏千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会挤出几条细小的横纹——这是她最不像“竹叶青”的时刻。竹叶青不会笑。但夏千荨会。

“走吧,”她挽住他的胳膊,“进去逛逛。”

今天是他们婚后第一次一起逛商场。不是因为没有时间——韦奚珃虽然懒,但调休这种事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而是因为夏千荨一直没有这个心情。鹰巢的事、医院的事、特情处的事,像一层又一层的茧,把她裹得太紧让她忘了上一次无所事事地逛街是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谭邵光发来一条消息:“热带气流第一阶段情报已全部消化。暂时没有新任务。休息几天。”

她看着那条消息,在黑暗的卧室里躺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对着韦奚珃的后脑勺说:“明天陪我去逛商场。”

韦奚珃没有转身,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但今天早上,当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玄关换好了鞋,手里拿着车钥匙,用一种“你再磨蹭我就回床上躺着”的表情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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