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条,”陈嘉树说,“这种信号的特点就是难以发现。我们捕捉到的这一条,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何志豪将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在舌根炸开,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写一份简报,”他说,“加密级别设为……‘玄武岩’。”
陈嘉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玄武岩。
这是索兰吉基地内部最高级别的加密标识之一,仅用于那些“可能涉及国家安全核心利益、需直接上报国防部情报局”的信息。
“你确定?”他问。
“不确定的事才需要用‘玄武岩’,”何志豪说,“确定的事直接打电话就行。”
他转身走回休息间,关上门。
在门关闭的那一瞬间,陈嘉树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叹息——那不是疲惫的叹息,而是一个在情报战线上摸爬滚打了十八年的老兵,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危险的气味时发出的声音。
那种气味,叫战争。
——————
陈嘉树用了两个小时完成了简报的初稿。
他不是一个擅长文字表达的人。他的思维是数学的、结构的、算法的——输入经过处理产生输出,中间没有冗余,没有模糊地带。但简报需要叙事,需要背景介绍,需要让一个对技术细节不熟悉的决策者理解“为什么这段2.7秒的信号值得他花五分钟阅读”。
他删掉了七版草稿,在第八版上找到了感觉。
简报的核心内容只有三段:
第一段:事实陈述。时间、频率、信号特征、解码失败的结果。没有推测,没有判断,只有可验证的数据。
第二段:技术分析。解释为什么这段信号“不寻常”——发射功率极低、信噪比极低、编码格式未知、隐藏在正常广播节目中。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任何信号情报分析师都会警觉的画像。
第三段:建议。对87.9MHz频段进行持续监控,扩大监控范围至半径十公里;对过去六个月内所有“深夜书房”节目的广播信号进行回溯分析;将此信息上报国防部情报局信号情报处,请求技术支援。
他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话,犹豫了十分钟,删掉,又加回来,最终决定保留:
“如果这是一段秘密通信,那么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人在瑆洲境内建立了一张我们不知道的通信网络。这张网络存在了多久、有多少节点、传输了什么内容,我们一无所知。”
他按下发送键,将简报加密后上传到“玄武岩”专用的服务器分区。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确认框:“文件已接收。处理编号:BS-2024-0714-001。”
陈嘉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
0714——七月十四日。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他母亲六十二岁生日。他答应过晚上回家吃饭,给她买一个芒果慕斯蛋糕。母亲退休前做过护士长,三班倒的工作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生日,但每年陈嘉树都会记得。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买蛋糕。芒果慕斯。母亲。”然后他关闭备忘录,重新看向屏幕。
频谱瀑布图仍在滚动。87.9MHz频段上,德彪西的《月光》早已结束,现在播放的是一首肖邦的夜曲。钢琴声在凌晨的寂静中流淌,像一条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的河。
陈嘉树盯着那条平坦的频谱线,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段2.7秒的信号,像一根针。一根被人刻意丢进大海的针。
它不是为了隐藏自己而被丢下的。恰恰相反,它是被故意丢下的——为了让某个足够敏锐、足够偏执、足够不守规矩的技术员,在凌晨四点的电磁静默窗口中,恰好捕捉到它。
就像猎人故意在陷阱旁留下脚印。
他猛地坐直身体,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这不可能。
没有哪个情报机构会故意暴露自己的通信信道。这违反了所有情报工作的基本原则——隐蔽性是生存的唯一保障。暴露一条信道,就等于暴露所有依赖这条信道的网络节点、人员、行动。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思维深处,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如果——只是如果——这段信号不是失误,而是诱饵呢?
如果它的目的不是传输信息,而是测试瑆洲的信号监听能力呢?
如果有人想知道“瑆洲人能不能发现这种信号”,于是故意发射了一段,然后坐等反应呢?
陈嘉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删除那份简报。
不管是不是诱饵,它都已经被发现了。简报已经发出。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他只能希望,那些比他更有经验、更高层级的人,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上午九点,陈嘉树离开监听站,步行穿过索兰吉基地的中央大道,前往医疗部特情处。
索兰吉陆军基地是瑆洲最大的军事设施,占地约十二平方公里,驻扎着瑆洲陆军第一师、特种作战群第7营以及医疗部特情处。基地的建筑风格是典型的热带军事设施——低矮、通风、涂着淡绿色的防腐蚀涂料,所有的屋顶都装着双层隔热层和太阳能光伏板。
特情处位于基地的东南角,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建筑,周围被一圈芒果树环绕。从外面看,它和其他军事建筑没什么区别——灰绿色的外墙,深色的防爆玻璃窗,门口站着两名荷枪的卫兵。但在这栋建筑内部,进行的是瑆洲最机密、也最敏感的工作之一:
培养军医间谍。
“特情处”的全称是“特别情报与战略人才处”,但在军方内部,它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代号——“蛇窝”。
这个名字的来源已经不可考。有人说是因为第一任处长喜欢在办公室里养蛇,有人说是因为特情处的徽章上有一条缠绕着蛇杖的蛇,也有人说是因为这里的学员“像蛇一样安静、致命、善于伪装”。
但最广为接受的说法是:特情处培养的是“伏击型蛇系特工”——他们像伏击型的蛇一样融入环境,一样耐心等待,一样在猎物毫无防备时发动致命一击。
陈嘉树不是“蛇窝”的人。他是信号情报员,被临时借调到特情处,负责一个名为“医疗通信安全评估”的项目——对圣保罗医院及其附属医疗机构的通信系统进行安全审计,确保医院的内部网络、无线通信设备、医疗数据传输链路没有被外部势力渗透。
这个项目的真正目的,陈嘉树心知肚明。
“蛇窝”的核心资产——那些以医生、护士、医疗研究员身份活动的军医间谍——需要通过医院的信息系统传递情报。如果爪哇的情报机构想要渗透“蛇窝”,医院通信系统就是最薄弱的环节。
而陈嘉树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些薄弱环节,并加固它们。
他走进特情处大楼,经过安检通道,刷了三道门禁卡,乘电梯上到三楼。他的临时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两台电脑和一面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画着圣保罗医院的网络拓扑图,红色的线条标出了几个“高风险节点”。
他刚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陈技术员,处长请你过来一趟。”
处长。
陈嘉树在特情处工作了三年多,却只见过处长两次。第一次是报到那天,处长在走廊上和他握了握手,说了一句“好好干”;第二次是上周的全体会议,处长坐在主席台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