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陈维德拒绝被“拉一把”,那就让他被“推一把”。
第二天,亚历桑德拉换了一种身份。她不再是马来西亚来的债务重组顾问莉亚·陈,而是“金狮”娱乐场的高级客户经理林美琪——一个说话干脆、眼神锐利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裙,脚踩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走进索兰吉基地外面的商业街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一串精确的倒计时。
她没有去找陈维德。她去找了“东南亚商业信贷”在瑆洲的地下代理人——一个外号“肥狗”的本地混混,负责催收陈维德那笔债务的利息。
“肥狗”的档口开在一间废弃的理发店后面,门口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理发椅模型,里面是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亚历桑德拉推门进去的时候,“肥狗”正在吃一碗叻沙,汤汁溅在他花哨的夏威夷衬衫上,留下橙色的油渍。
“你是?”
“金狮娱乐场,林美琪。”她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一个并不存在的电话号码和一个只存在于纸面上的职位。“陈维德那笔账,我们老板有兴趣。”
“肥狗”抬起头,油腻的脸上露出一个介于警惕和贪婪之间的表情:“‘金狮’也放贷了?”
“我们不贷款。我们提供服务。”亚历桑德拉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腿,鞋尖几乎碰到“肥狗”的小腿。“陈维德每周四来我们场子玩。他已经欠了你们多少?”
“连本带利,四十二万。”
“如果他下周还不上呢?”
“肥狗”咧嘴笑了。叻沙的汤汁挂在他的嘴角,像一道橙色的伤疤:“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亚历桑德拉点了点头。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五千瑆洲元现金。
“这是订金。下周这个时候,如果他还在你们的名单上,我会再给你三万。条件是——你们的动作要‘好看’一点。别打断他的手,他还要发牌。别打他的脸,他还要见人。”
“肥狗”拿起信封,掂了掂重量,笑了:“放心。我们做事,很艺术的。”
亚历桑德拉走出档口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商业街上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来,“金狮”娱乐场的金色瞳孔在暮色中缓缓睁开。
她掏出手机,给陈维德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不是用莉亚·陈的号码,而是用另一个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号码:
“陈先生,‘东南亚商业信贷’的人下周会去基地找你。他们带了工具。我不是在吓你。”
发送。
删除发送记录。
关机。
她不需要陈维德相信这条短信。她只需要他在未来几天里的每一个安静时刻——在办公室整理物资清单的时候,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在女儿打来电话说“爸爸我想你”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响起那四个字:
“带了工具。”
恐惧不需要被相信。它只需要被种下。然后它会在人心里自己长,自己爬,自己开花结果。
果实就是陈维德再次走进“金狮”娱乐场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坐在□□赌桌后面的荷官,会是一个从马来西亚怡保来的、说话软软的、笑起来眼角微微下垂的女人。
她叫阿珍。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恰好在那里发牌。
恰好。
索兰吉陆军基地的凌晨四点,是一天中电磁环境最干净的时段。
城市沉睡着,基站流量跌入谷底,工业设备的电磁辐射降至最低,连海面上商船的雷达系统都进入了低功耗巡航模式。在这个被称为“电磁静默窗口”的四十分钟里,索兰吉基地地下三层的信号监听站,能捕捉到半径五十公里内任何一处异常发射源——哪怕它只是一台被改装成发射器的老旧手机,藏在一间密闭的车库中,只工作了三秒。
陈嘉树在监控台前坐了十一个小时。
他的眼睛盯着主屏幕上的频谱瀑布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旁边的桌面——节奏是三短三长三短,SOS的摩尔斯码。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手指运动,像某些人转笔或抖腿。
二十三岁的陈嘉树是信号监听站最年轻的技术员,也是瑆洲国防科技大学电子工程系近十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他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基于深度学习的低信噪比环境中微弱信号识别算法》,被导师评价为“足以在三年内改变东南亚信号情报格局”的工作。
但此刻,那篇论文里的所有理论、所有算法、所有精心构建的神经网络模型,都抵不过他面前屏幕上那一行不起眼的红色标记——
04:03:17,频段87.9MHz,信号持续2.7秒,信噪比-14dB,编码类型:未知。
未知。
这两个字在陈嘉树的词典里出现的频率极低。他能在白噪音中分离出被三重调制的军用信号,能从电离层反射的碎片数据中重建完整的通信协议,能在手机基站的上万条并发连接中识别出那条正在传输加密文件的异常链路。
但此刻,他看不懂这段信号。
“头儿,”他转过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监听站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过来看一下。”
值班组长何志豪中尉从隔壁的休息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Kopiko咖啡。他四十出头,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中段,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五毛硬币。他在信号情报领域干了十八年,从冷战末期监听苏联海军在南海的通讯开始,到现在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什么都见过。
“什么情况?”
“87.9,……瑆洲国家广播公司第四套节目,‘深夜书房’。”陈嘉树指着屏幕上的频谱图,“今天凌晨四点零三分,在德彪西《月光》的播放过程中,出现了一段脉冲信号。持续时间不到三秒,功率极低,覆盖半径不超过五公里。如果不是窗口期,根本捕捉不到。”
何志豪俯下身,眯着眼睛看屏幕上的波形。
“信噪比多少?”
“负十四。”
负十四分贝的信噪比意味着信号强度只有背景噪音的二十分之一。在正常情况下,这种信号会被监听系统的自动过滤机制直接丢弃,永远不会出现在技术员的屏幕上。
但陈嘉树在三个月前,未经上级批准,擅自修改了监听站的信号过滤阈值。他把所有频段的“可疑信号”判定标准从信噪比-10dB下调到了-15dB,并在系统日志中伪造了修改记录。
这是一个严重的违纪行为。但陈嘉树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被自动过滤系统当作“噪音”丢弃的信号里,可能隐藏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现在,他找到了。
“解码结果呢?”何志豪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嘉树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是一串十六进制的数据流,“系统无法识别编码格式。不是军用标准,不是民用标准,不是任何已知的商业加密协议。我跑了三组不同的解码算法,全部失败。”
何志豪沉默了很长时间。
监听站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噪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屏幕上,频谱瀑布图仍在缓慢地向下滚动,新的信号不断涌入,旧的信号沉入底部,像地层中的化石。
“你觉得这是什么?”何志豪终于开口。
陈嘉树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组织语言,像拆解一枚炸弹——每一个词都必须精确,不能有多余的修饰,不能有不确定的语气。
“有两种可能,”他说,“第一,这是一段实验性广播,瑆洲国家广播公司在测试新的数字广播编码标准。但可能性很小,因为这种测试通常会提前通知相关部门,而且不会选择凌晨四点这个时段。”
“第二呢?”
“第二,这是一段隐藏在正常广播信号中的加密通信。使用频谱隐写术,将信息编码在音乐的相位偏移中。这种技术在学术论文中有过讨论,但我从未见过实际应用的案例。”
“如果真是这样,”何志豪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意味着有人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建立了一条秘密通信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