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重新静了下来。
窗外操场的广播还在响,播报着男子一百米决赛的成绩。
隔着几层玻璃,喇叭声闷乎乎的,模糊又遥远。
欢呼声、鼓掌声顺着风飘进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窗帘被晚风轻轻吹起,又缓缓落回原处。
地板上的光斑晃了晃,很快稳住不动。
檀苡安趴在课桌上,听着自己轻浅的呼吸。
中暑的疲惫缠上四肢,困意一点点沉下来,没一会儿,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严澈指尖捻着书页,翻了一页,忽然停下动作。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熟睡的女孩身上。
檀苡安枕着胳膊,脸朝向他这边,脸颊被压出浅浅的印子。
睫毛卷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小嘴微张,呼吸匀缓。
马尾松松散开,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额头,软乎乎的。
醒着时她叽叽喳喳,像团跳不停的火苗,睡着时却格外柔软乖巧,缩在课桌间,像只蜷着的小猫。
严澈安静看了几秒,缓缓站起身。
他动作放得极轻,椅子没发出半点刺耳声响。
他走到教室后方储物柜前,轻轻拉开柜门,拿出自己的深蓝色运动外套。
攥着衣领会角抖了抖,快步走回檀苡安身旁,俯身将外套轻轻盖在她肩头。
宽大的衣摆裹住她的后背和手臂,动作轻柔得怕惊醒她。
檀苡安鼻尖动了动,往暖乎乎的外套里缩了缩,喉咙溢出一声软糯的轻哼,小手蜷起,继续沉在梦里。
严澈垂眸望着她,窗边细碎阳光落在她发顶,染出一圈浅金光晕。
他的目光慢慢掠过她的眉眼、鼻梁,还有浅粉的唇。
恍惚间,一段尘封的记忆悄悄浮了上来。
那是他在省队集训的时候,日日泡在雪场。
有一次训练失误,他狠狠摔在雪面上,膝盖疼得浑身发僵。
教练赵恒跑过来,扶他起身时,他瞥见远处初级雪道上的小身影。
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穿咖色滑雪服,戴兔子头盔,两只软耳朵跑起来一晃一晃。
她滑得磕磕绊绊,摔了就自己爬起来,小脸冻得通红,却一直笑着,笑声清脆。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可那抹身影,一直留在记忆里。
严澈收回思绪,轻步走回座位坐下。
书页摊开,他盯着同一行字许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熟睡的檀苡安。
窗外日光慢慢挪动,光斑爬上桌沿,落在檀苡安的指尖。
严澈起身走到窗边,拉严淡蓝色薄窗帘,教室瞬间变得柔和昏暗。
檀苡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领口,呼吸再次平稳绵长。
他坐回座位,拧开桌角的白色小台灯,暖黄光亮只照亮眼前一方书桌。
指尖轻捻书页,纸张翻动的声响,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檀苡安在身旁安睡,轻浅的呼吸萦绕在空气里。
操场传来模糊的接力赛播报声,隔着玻璃和窗帘,缥缈得很。
檀苡安睡得深沉,半点声响都没听见,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甜梦。
后来上课的时候,班里的喧闹声终于把她吵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直,身上的外套还裹在肩头,暖烘烘的。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几何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哒哒响,讲了没半节课,严澈放在桌下的左手,悄悄按在了左膝盖上。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久坐的膝盖又开始泛着钝痛,关节处像有细针在扎,僵硬得难受,每多坐一分钟,疼意就深一分。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左腿,裤管轻轻摩擦着皮肤,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檀苡安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课桌内侧又挪了挪,留出宽宽的过道,手肘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可以随时走。
严澈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没什么情绪,却轻轻点了下头。
又过了两分钟,他实在撑不住,缓缓举起手。
数学老师停下讲课,看向他:“严澈,怎么了?”
全班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有好奇,有窃窃私语,后排几个男生还挤眉弄眼,憋着笑。
“老师,我去趟厕所。”严澈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异样,只有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老师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满,却还是摆了摆手:“快去快回,别耽误听课。”
“谢谢老师。”
严澈慢慢站起身,左腿落地时,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扶了一把桌沿,才稳住身形。
他走得很慢,步子放得极小,左腿不敢用力弯曲,每一步都走得克制,尽量不让人看出异样,可檀苡安看得清楚,他的左肩微微绷着,全程都在忍着疼。
刚走到教室后门,后排就传来男生压低的起哄声:“哟,又去厕所,真是尿频哥啊。”
声音不大,却刚好飘到前排,周围几个同学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檀苡安猛地转头,眼神冷冷地看向那个起哄的男生,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平日里活泼的脸上满是不悦,眼神沉得不像平时的她。
那男生被她看得一怔,讪讪地闭了嘴,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呵斥了一句:“安静上课,笑什么!”
教室里瞬间恢复安静,檀苡安转回头,目光落在教室门口,心里揪了一下,握着笔的手不自觉攥紧。
没过多久,严澈回来了,脚步依旧缓慢,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眉头还是轻轻蹙着,显然膝盖的疼还没缓解。
他走到座位旁,檀苡安立刻把椅子往内侧挪了挪,方便他坐下。
严澈坐下时,特意轻轻侧着身子,慢慢落座,不敢直接压到膝盖,坐下后,又悄悄把左腿往前伸了伸,放松关节。
“你没事吧?”檀苡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眼神里满是担忧,眉头轻轻皱着,盯着他的膝盖方向。
严澈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担心,指尖都攥得发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