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里很安静,和操场上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看不见。所有教室关着门,门上的小窗黑洞洞的,望不见内里光景。
日光灯没有开启,唯有窗外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地面铺出一块块光斑。光斑边缘模糊,细小灰尘正慢悠悠地在光影里浮动。
室内空气凉得刺骨,和外头燥热完全是两个世界。像走进一座巨大的冰箱,身上带着的暖意,正被一点点抽干。
檀苡安扶着冰凉的墙面,一步一步,慢慢往三楼挪。
墙壁瓷砖触感滑腻,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石灰味道,清苦又熟悉。
每抬一级台阶,她的腿就软上一分。大腿肌肉不停发颤,像一根彻底松垮的弦。
心跳又急又乱,胸腔里像藏着一面乱敲的鼓,节奏忽快忽慢,压得人发闷。
好不容易爬到三楼,她早已气喘吁吁。后背的校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又冰凉。一阵风掠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抬手,轻轻推开初一七班的教室门。
教室里光线昏暗,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被硬生生切成两半,将整间教室划分出明暗两区。
亮的半边被晒得发白,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打转。暗的半边,桌椅影子叠在地面,朦朦胧胧,像蹲满了无声的黑影。
空气闷积许久,混着粉笔灰与旧书本的气息。不算刺鼻,吸进肺里,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下一秒,她的目光直直落向窗边,精准锁住了那个身影。
是严澈。
他坐在自己平日里固定的靠窗位置,却没有低头看书。
椅子被挪到桌旁,椅背正对窗外。
他站在椅后,干脆将左腿轻轻架在椅子坐板下的横木上,身子微微靠着借力。
十指张开,牢牢扣住椅背的横档稳住身形。
膝盖只弯出十几度的微小弧度,就那样安静僵立着。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地砖上,像是在认真数砖面的纹路。
唇瓣轻轻抿紧,眉头蹙起一道浅痕。
那不是生气的模样,是隐忍牵扯隐痛时,不自觉露出的神态,眉心凝着一道极淡的竖纹。
他本就个子偏高,腿长得修长。
今天穿的裤子偏短一截,左腿这么搭着,半截小腿连带膝盖,自然而然就露了出来。
两条腿的落差,刺眼得让人心里一揪。
右腿笔直垂在地面,匀称利落,肌肉线条干净流畅。
小腿肚带着自然的弧线,健康的麦色皮肤沾着细碎天光,泛着温和的暖色。
露在外头的左腿,却整整细了一圈,单薄得触目惊心,像缺水枯萎的枝桠。
皮肤白得泛青,皮下纤细的血管清晰交错,青紫缠绕,织成一张破碎的网。
膝盖横着一道冗长的疤痕,宛如狰狞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从膝盖骨一路延伸到小腿中段,暗红凸起,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
像是被狠狠撕裂,又被针线仔细缝合。
针脚排布整齐,可密密麻麻的针眼,全都成了永远消不掉的旧伤口。
檀苡安瞬间僵在门口,动弹不得。
手里攥着塑料水瓶,瓶身被捏得咯吱作响,清脆的动静划破寂静。
她微微张着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中。脑子里彻底一片空白,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消散。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彻底听不见了。唯有那道疤、那条瘦弱的左腿,在视野里无限放大,成了定格不动的画面。
她不是没有私下猜想过,严澈口中“膝盖不好”的模样。
她想过普通扭伤,想过骨折静养,也想过术后恢复期的不便。可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惨烈的模样。
这绝非孩童打闹磕碰留下的浅疤,是深入皮肉、伤及骨头的重创。就算缝合得再规整,伤痕也永远烙在了皮肤上,成了淌不干的旧迹。
开门的轻响,终究还是惊动了严澈。
他身形猛地一顿,像突然断电的机器,动作骤然停住。随后缓缓转头,对上门口呆立的檀苡安。
四目相对。
檀苡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错愕,还有来不及掩藏的心疼。眉头紧紧皱起,那不是客套的疏离,是从心底涌出来的酸涩。眼眶悄悄泛红,像是被冷风刮得发疼。
严澈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平淡清冷。像一扇紧闭的铁门,内里藏着所有情绪,外人半分也窥探不到。
他垂眸,动作缓慢又自然,伸手扯下卷起的裤腿。指尖轻轻抚平布料褶皱,从容得像在整理寻常衣角,没有半分刻意掩饰的窘迫。
接着他拉回椅子,稳稳落座。椅脚蹭过地砖,划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拿起桌上的书本,精准翻回方才停留的页码。
“你怎么回来了?”
严澈开口,嗓音清淡冰凉,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像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凉水,澄澈、寒凉,寻不到半分多余情绪。
檀苡安猛地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发涩的眼睛,慢慢收回黏在他腿上的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咽口水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她顿了顿,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水瓶的僵硬,“我中暑了,回来休息一下。”
她抬脚走进教室,轻浅的脚步声落在地砖上。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水瓶轻轻放在桌面,瓶底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扯下胸前的号码布,仔细对折、对齐边角,规规矩矩摆放在桌角。做这些琐事时,她的指尖一直在微微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