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看到,都心里发酸,却又舍不得让人收走。
那是他曾经耀眼过的证明,是他为数不多的快乐回忆。
他慢慢转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
深秋的晚风灌进来,凉得刺骨。
膝盖深处的钝痛,一下一下往外钻,比往常更甚。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膝盖,皮肤冰凉,却有了一丝微弱的触感。
不是完全的麻木,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只是依旧使不上力气。
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他不敢抱太大希望,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清楚记得医生说的话。
长期卧床、久坐轮椅,肌肉会慢慢萎缩,创伤性骨关节炎会越来越严重。
就算能恢复知觉,以后也没法剧烈运动,连正常走路,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疼。
他望着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天色,眼底一片空茫。
他从小聪明,智力超群,学什么都一学就会。
一岁识字,三岁背诗,四岁滑雪,八岁进省队预备队,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
可唯独命运,他一点都抓不住。
眼泪悄悄落下来,砸在轮椅扶手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不擦,就任由那些委屈、难过、不甘,全都藏在这间偌大又安静的卧室里。
张婶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的小桌子上。
“喝点水吧,别总闷着。”
严澈点点头,没说话,也没去碰水杯。
张婶看着他,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轻轻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爸爸严建回来了。
严澈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爸爸总是很晚回家,回来也很少进他的房间,很少跟他说话。
要么躲在书房抽烟,要么和妈妈在房间里争吵,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隐约听见。
他慢慢转动轮椅,来到门边,贴着门缝,听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传来贺淑兰压抑的质问声。
“你还知道回来?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我公司忙,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严建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不耐烦。
“我无理取闹?严建,要不是你,儿子能变成这样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没法跟你过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贺淑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绷不住了。
严澈靠在门后,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虽然年纪小,却聪明得早慧。
这段时间,父母的冷战、争吵、彼此的冷漠,他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早就有了预感,这个家,快要散了。
他听过班里的同学说,父母离婚,孩子就会变成没人要的小孩。
他不想爸爸妈妈离婚,不想变成没人要的孩子。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连站起来劝和的能力都没有。
门外的争吵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那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严澈慢慢滑回轮椅上,望着漆黑的窗外,眼泪无声滑落。
他知道,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严澈升到了五年级。
这两年,他坚持做康复训练,从未间断。
或许是他的坚持,或许是身体的自我修复,双腿的知觉,竟然恢复了大半。
膝盖、小腿,慢慢有了清晰的触感,不再是从前的麻木不仁。
虽然依旧疼痛,虽然还是使不上太大的力气,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医生说,可以试着慢慢练习站立,慢慢练习走路。
这个消息,让贺淑兰欣喜若狂,却也更加愧疚。
她辞掉了手里所有的事,专心陪着严澈做康复训练。
家里的客厅,摆满了康复器械。
严澈聪明又坚韧,哪怕每次训练都疼得浑身冒汗,也从来不说放弃。
他扶着助行器,一点点站起来,双腿抖得厉害,膝盖处的骨关节炎疼得他脸色发白。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钻心的疼。
贺淑兰在一旁看着,眼泪不停往下掉,却又不敢哭出声,怕影响他。
“小澈,累了就歇会儿,别勉强自己。”
严澈咬着牙,额头上满是冷汗,摇了摇头:“我不累,我想走路。”
他想摆脱轮椅,想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自己走路,不用再被人欺负,不用再成为负担。
他一步一步,慢慢挪着,步子小得可怜,却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从最开始站几秒就摔倒,到能扶着助行器走几步,再到能慢慢走一小段路。
他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只是,双腿的创伤性骨关节炎,依旧严重。
稍微走久一点,就疼得浑身发抖,久坐也会疼,阴雨天更是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再也没法滑雪,再也没法跑跳,连正常的体育课都不能上。
可他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他不用再一直坐在轮椅上。
只是,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严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和贺淑兰无话可说。
两人分房睡,见面除了争吵,就是沉默。
他们以为严澈年纪小,不懂大人的事,却不知道,严澈什么都懂。
他看着妈妈日渐憔悴的脸,看着爸爸越来越冷漠的神情,心里清楚。
爸爸妈妈,迟早要分开。
他常常在深夜里,被父母压低的争吵声吵醒。
内容无非是离婚后的财产分割,无非是他的抚养权,无非是互相指责。
他躲在被子里,捂着耳朵,却还是挡不住那些话语。
他不哭不闹,就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这个家,留不住爸爸妈妈。
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腿,拖累了他们,是自己毁了这个家。
贺淑兰也察觉到了严澈的心思,常常抱着他,跟他道歉。
“小澈,对不起,是妈妈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不管我和你爸爸怎么样,妈妈都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严澈靠在妈妈怀里,轻轻点头,却什么都不说。
他心里明白,有些陪伴,终究抵不过家庭的破碎。
他开始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冷漠。
用一层厚厚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内心的脆弱和自卑。
哪怕已经能慢慢走路,他也依旧独来独往,不和同学接触。
他怕别人看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怕别人再次嘲笑他。
他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
这天傍晚,严建难得早早回家。
贺淑兰正在陪着严澈做康复训练,严澈扶着助行器,慢慢走着。
严建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儿子艰难的步伐,看着他苍白的脸,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心疼,却也有逃避。
他终究没走上前,只是喊了贺淑兰进书房。
严澈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走进书房,门紧紧关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慢慢扶着助行器,一点点挪到书房门口,贴着门,听里面的对话。
“我们离婚吧,我已经想好了。”贺淑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争吵和冷战,她终于累了,不想再耗下去了。
“好,我同意。孩子的抚养权,归你,我会给你们足够的抚养费。”严建的声音,没有丝毫留恋。
“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小澈。”
“财产我会分你一半,以后,我会定期来看孩子。”
“不必了,以后,你不用再来了。”
后面的对话,严澈已经听不清了。
他扶着助行器的手,微微发抖,双腿瞬间没了力气,差点摔倒。
他靠着助行器,勉强站稳,脸色白得像纸。
原来,他的预感,是真的。
爸爸妈妈,真的要离婚了。
这个家,真的散了。
他慢慢挪回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和他小时候那个傍晚一样,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
双腿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他缓缓躺下身,蜷缩着身子,膝盖处的疼痛,丝毫没有减弱。
黑暗里,他睁着眼,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