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那年冬天,严建和贺淑兰离婚了。
严澈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定下的,或许是某个争吵不休的夜晚,或许是某个沉默相对的清晨。
他没有收到任何提前的告知,只是某天放学回家,看见客厅里摆着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便懂了一切。
“小澈,”贺淑兰坐在沙发上,眼眶通红,手指紧紧绞着纸巾,声音哽咽,“爸爸妈妈要分开住了,你跟着妈妈,好不好?”
严澈抬眸,看了看眼眶泛红的贺淑兰,又看了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严建。
男人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他轻轻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离婚之后,严建对严澈的关心越来越少。
起初还会每周打一个电话,寥寥几句问候,问问腿伤,也问问学习。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往后就拖到一个月一次,通话内容永远千篇一律。
“腿怎么样?”“学习还好吗?”“缺不缺钱?”
严澈的回答也始终一成不变,“还好”“还行”“不缺”。
到最后,连这点稀疏的电话都彻底断了。
每个月,严澈的手机里只会收到一条短信提醒,一笔金额不菲的生活费准时到账,足够他和贺淑兰衣食无忧。
严澈看着短信里的数字,心底一片漠然。
原来在父亲眼里,他早已变成了一串可以用金钱衡量的数字,维系这段父子关系的,只剩下一条条冰冷的转账记录。
没过多久,贺淑兰再婚了。
继父蔡柏年在贸易公司上班,看着温文尔雅。说话客气周到,可那份温和全是装出来的,底下藏着疏离,一点真心都没有。
他还有个女儿叫蔡佳宜,比严澈小一岁。
第一次见面,小姑娘躲在父亲身后,盯着严澈打量,满眼都是抵触。
“以后他就是你哥哥,好好相处。”蔡柏年叮嘱女儿。
蔡佳宜撇着嘴,满脸不情愿,看向严澈的眼神满是挑剔。
严澈没多说,只淡淡点了头。
之后,严澈跟着母亲搬进了蔡家。
房子是三环边的三居室,比从前小不少,收拾得干净整洁。
满柜子都是蔡佳宜的奖杯,处处透着原本一家人的圆满。
进门时,蔡柏年装得格外热情,早早铺好了轮椅斜坡垫。
嘴上说着把这儿当自家,有事尽管说。
严澈静静扫过全屋,心里清楚。
自己就像一件寄存的行李,怎么都融不进这个家。
贺淑兰把一楼小客房给他住。
房间狭小,摆上床和书桌,轮椅转身都费劲。
母亲心里愧疚,想挪家具腾地方,被严澈轻声拦住。
他推着轮椅到窗边。
窗外枯瘦的杨树伸向天空,光秃秃的,看着格外孤单。
住进新家的一年,严澈始终像个外人。
没有直白的欺负,只有体面又冰冷的疏远,人人心照不宣。
蔡柏年对他永远客气,吃饭夹菜、问话关心,礼数周全。
可那客气空洞得很,从头到尾都在提醒他:你是多余的。
蔡佳宜更是直白。
从不喊哥哥,从不搭话,吃饭也要坐得离他最远。
一次轮椅挡了电视屏幕。
蔡佳宜立刻皱紧眉头,拔高声音:“你能不能挪开点啊?挡着我看电视了!”
她脸上满是理直气壮的嫌弃,眼神尖刻。严澈没吭声,指尖轻轻推了下轮椅,默默往旁边挪开。
还有一回,贺淑兰给严澈买了康复专用的软底鞋。刚递到他手里,蔡佳宜立刻噘着嘴闹起来:“凭什么只给他买?我也要新鞋!”
她瞥着严澈的腿,语气带着嘲讽:“他又站不稳走不了路,买这么好的鞋子浪费钱干嘛?”
客厅气氛瞬间僵住。
蔡柏年立刻沉下脸呵斥:“佳宜!不许乱说话,懂不懂礼貌?”
蔡佳宜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严澈指尖攥着那双柔软的新鞋,轻轻放进鞋盒盖好。他抬眸看向贺淑兰,声音淡淡的:“谢谢妈妈。”
说完,便安静推着轮椅回了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他靠着房门,默默打定主意,只等升入初中就独自搬走,把这份心事悄悄藏在心底熬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