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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空荡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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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稳稳停在车库里,白炽灯亮得刺眼。

李叔先下车,绕到后座拉开门,动作轻得生怕碰疼里面的孩子。

严澈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发颤。脸颊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是放学前,被同学欺负后强忍的眼泪,风干在稚嫩的脸上。

“小澈,到家了。”

李叔压低声音,伸手轻轻扶了扶他单薄的胳膊。

严澈慢慢掀开眼皮,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灰,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明明才八岁多,眼神却老气横秋,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灵动。

他轻轻点头,不说话,双手撑着冰凉的车座,一点点试着挪身子。

双腿软塌塌垂着,半点力气都借不上。稍微牵动膝盖,深处就钻着钝痛。

那是两年前那场事故落下的病根,阴雨天疼起来,整夜都熬不住。

李叔看得心疼,立刻俯身,小心翼翼把他打横抱起来。

孩子身子轻得过分,怀里只剩一把细瘦的骨头,安静得像尊没温度的小雕塑。

严澈两手垂在身侧,不搂脖子,不撒娇,半点依赖都不肯露。

他早就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车库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晚风与晚霞,只剩沉闷的声响落下来。

穿过玄关,大理石地面冷得发寒。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连走路都能听见回声。

家具精致整齐,一尘不染,却没有半分烟火气。

没有饭菜香,没有说话声,连电视都不曾开过,像个无人居住的样板房。

佣人张婶听见动静,赶紧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她第一眼就落在严澈苍白的脸上,眉头当即皱紧。

这孩子每次放学回来,都是这副模样,不用问也知道,在学校受了委屈。

“回来了?今天在学校……又受委屈了?”

严澈轻轻偏过头,躲开她的目光,声音淡得没起伏:“没有。”

两个字,堵得人没法再问。

张婶心里清楚,这孩子从来不肯说实话,却也不敢多戳破,只能悄悄叹气。

她伺候这个家多年,看着严澈从一个耀眼的天才少年,变成如今困在轮椅上的模样,心里满是惋惜。

李叔抱着他走到轮椅旁,慢慢弯腰,稳稳把人放上去。

细心摆正两条腿,垫好柔软护垫,仔细扣紧脚踏板,生怕硌到他没知觉的地方。

轮椅的轮子被同学踢得有些卡顿,转起来涩涩的,李叔反复检查了一遍。

“轮子有点卡,我明天找人来修,不耽误你上学。”

李叔一边整理,一边轻声叮嘱。

严澈只微微点头,指尖悄悄攥紧轮椅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他不想麻烦别人修轮椅,更不想让任何人,再盯着他的轮椅看。

“先生还没回,太太在楼上书房坐一下午了。”张婶压低声音跟李叔说。

语气里满是无奈,这对夫妻,自从孩子出事,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

李叔叹口气:“我先走,有事随时打电话。”

他又看向严澈,语气放软:“有事别憋着,跟张婶说。”

严澈抬眸看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羽毛飘在空气里。

李叔走后,整栋房子又沉进死寂里,只剩墙上挂钟滴答响,格外刺耳。

每一声,都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也敲在严澈心上。

“我温了牛奶,还有你爱吃的小蛋糕,拿过来好不好?”张婶轻声问。

她记得,严澈出事前,最喜欢吃草莓味的小蛋糕,每次滑雪回来,都要吃一块。

可自从出事,他再也没碰过甜食,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严澈摇头:“不用,我不饿。”

他没胃口,也没心思吃东西,只想安安静静待着,藏好满身狼狈。

双手慢慢转着轮椅,往电梯口挪。

轮子卡顿得厉害,他要用上很大的力气,才能往前挪一小段。

额头上渐渐渗出薄汗,他也不肯喊张婶帮忙。

他家装了专属电梯,可他从来不爱靠着旁人帮忙。

哪怕行动再不便,他也想自己做所有事。

按下按键,金属门缓缓打开,冷光落在他脸上。

映得他小脸越发苍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电梯慢慢上升,他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毫无力气的双腿,眼底沉沉的。

他常常想,如果没有那场事故,他现在是不是还在滑雪场训练。

是不是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跑跳打闹,不用被人叫做残废,不用被人围堵欺负。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走路没声响,安静得压抑。

严澈慢慢停在书房门外,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动静。

是母亲贺淑兰的声音。

他身子猛地一僵,握扶手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自打他出事之后,家里就彻底变了模样。

贺淑兰从前是个干练强势的女人,对严澈要求极高。

她一心想把儿子培养成最优秀的人,逼着他学钢琴、学围棋、学各种运动。

唯独滑雪,是严澈自己拼了命喜欢的,八岁就进了省队预备队,是她最骄傲的事。

可那场事故,毁了一切。

她不再逼严澈学习,不再提任何特长,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心里满是愧疚,愧疚自己当初逼他参加那场比赛,愧疚没看好他。

可这份愧疚,又慢慢变成了对丈夫的怨怼。

她怪严建做生意太较真,非要揭发对手的非法行径,才引来报复。

她怪严建不顾家,出事后只会忙着工作,对儿子不管不问。

这些情绪,她从不当着严澈的面爆发,却时时刻刻弥漫在家里。

严澈听得见她在书房里压抑的呢喃,一句一句,全是扎人的话。

“好好的孩子……明明那么优秀……”

“要是当初不揭发,要是当初不逼他去比赛……”

“都是严建的错,全是他的错……”

每一句,都像细针,扎进严澈心里。

他咬着唇,把头埋得更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肯落下来。

他知道妈妈心疼他,可他也怕妈妈这样的愧疚和埋怨。

他不想成为家里的负担,不想成为父母争吵的原因。

过了许久,书房里的动静慢慢静了。

严澈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湿意,轻轻敲了敲门。

“妈。”

声音哑得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满是疲惫。

门很快拉开。

贺淑兰站在门口,眼底泛红,脸色憔悴,看得出刚憋哭过。

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没了往日的精致干练,满是沧桑。

她看见严澈,立刻压下所有情绪,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从前那个严厉的母亲,判若两人。

“放学了?今天累不累?”

她刻意避开他的腿,眼神不敢多落,像是一碰,就是揭伤疤。

严澈摇头:“不累。”

他不想让妈妈担心,哪怕浑身都不舒服,也只说没事。

“下周还要去医院复查。”贺淑兰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疲惫,“再看看腿的恢复情况。”

医生说,他的腿有慢慢恢复的可能,只是要吃很多苦,还要长期做康复训练。

这是两年来,唯一的好消息。

严澈指尖微微发紧。

他其实偷偷感觉到,最近双腿的麻木感,轻了一些。

偶尔碰到膝盖,会有一点点微弱的知觉,不再是完全的麻木。

他心里隐隐有期待,却又不敢抱太大希望。

“好。”他乖乖应着。

“在学校……没人欺负你吧?”贺淑兰又忍不住问,语气藏着小心翼翼。

她其实心里清楚,孩子在外受了委屈,从来不肯跟家里说。

每次看到他身上的灰渍、泛红的眼眶,她都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严澈垂着眼:“没有。”

又是一句假话。

贺淑兰心里明白,却没戳破,只是心口堵得发闷。

她多希望儿子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受了委屈会哭,会撒娇,会跟妈妈告状。

可严澈偏偏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书房里安安静静,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严澈不想再待在这里,处处都是压抑,处处都是说不清的愧疚与埋怨。

“我回房间了。”

他轻声开口,不等回应,慢慢转着轮椅往外走。

轮椅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贺淑兰看着他孤单单薄的背影,喉间发紧,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想跟他说说话,想抱抱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严澈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很大,是按照他小时候的喜好装修的,满是男孩子的朝气。

可如今,却冷清得吓人。

靠窗的角落堆着从前的滑雪板、护具、奖杯奖牌,落了薄薄一层灰。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真心热爱过的东西,如今再也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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