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爷爷秦德正坐在火炉边烤火,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奶奶赵翠梅坐在旁边择菜,面前摆着一盆干豆角,一根一根掐成段。
幺爸秦先华也在,坐在门槛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新棉袄,正是秦芳给他买的那件。他看见秦芳进来,站起来,“芳芳,你回来了?”
“回来了。”秦芳走到爷爷面前,把两件棉袄递过去,“爷爷,奶奶,给你们买的。”
秦德正愣了一下,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掉了,“给我们买的?”
“嗯,过年了,穿新衣裳。”秦芳把深灰色的那件递给爷爷,暗红色的那件递给奶奶。
奶奶赵翠梅接过衣服,“你找你三姨借好多钱,还给我们买。”
秦芳看了一眼幺爸,秦先华默默移开视线。幺爸并没告诉爷爷奶奶她是卖银元才有的钱。
“没好多,我三姨从小和我妈感情就好,主要是看我屋困难,她屋条件好,就借了一些。”
“这次去县城非不让走,还多留了我两天。”
赵翠梅摸着衣服,眼睛都笑得眯起了,“你三姨还怪好的呢!”
秦德正也接过棉袄,翻来覆去看了看,摸了摸布料,手有点抖,“这布料好得很,要不少钱吧?”
“没多少。”秦芳蹲下来,把手放在火炉上烤了烤,“爷爷,你试试。”
秦德正把棉袄穿上,大小刚好。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看,嘴角翘着,想笑又绷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还行。”
赵翠梅稍微有点感动后想起他们的幺儿,“你借了好多钱,你幺爸都还没钱娶媳妇,回去问一下你妈,幺爸取媳妇支持一点。”
秦先华站在旁边,正摸着自己身上的新棉袄,听到自己妈和孙女说这些很不高兴,“妈,你乱说啥子。”
秦德正“咳咳……”咳了两声看了看自己老伴。
赵翠梅一下就不说话了,秦芳也假装没听到。
“爷爷。”秦芳站起来,“今天晚上,到我屋团年。”
秦德正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我妈说了,今年在我们家吃年夜饭。”秦芳说,“我爸走了,一家人还是要团年的。”
秦德正犹豫了一下,“你们家自己吃就行了,我们……”
“爷爷。”秦芳打断他,“你是家里头最大的长辈,过年团年,你不来像啥子话?”
秦德正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要得。”
奶奶赵翠梅也点头,“要得要得,我们去。”
秦先华在旁边搓了搓手,“那我也去,我帮忙做饭。”
“行。”秦芳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还要准备晚上的菜。”
回到家里,陈可兰已经把新棉袄换下来了,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她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活,秦可在烧火,秦强在帮忙择菜。
秦川蹲在院子里杀鸡,菜刀在鸡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碗里,鸡扑腾了两下,不动了。他把鸡拎起来,放在盆里,倒了开水烫毛。
“姐,王家发的事,你跟我说说呗。”秦川头都没抬,一边拔鸡毛一边说。
秦芳蹲下来,帮他一起拔,“有啥子好说的,他进去了,以后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你就不怕他出来以后报复?”
“出不来了。”秦芳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灶房里飘出一股肉香味,秦芳站起来,往灶屋走。
陈可兰正在切肉,五花肉切成薄片,肥的多瘦的少,码在案板上。旁边还摆着一只杀好的鸡,剁成了块,准备红烧。
“妈,今天晚上做几个菜?”秦芳问。
陈可兰想了想,“红烧肉,炖鸡,炒个白菜,拌个萝卜丝,再来个酸菜粉丝汤。”
“不够。”秦芳说,“再加一个炒腊肉,一个炒鸡蛋。”
“哪来的腊肉?”
“我买的。”秦芳从背篓里掏出一块腊肉,肥膘厚得发亮,“在县城买的,不要票。”
陈可兰接过腊肉,看了看,“这腊肉好得很,你花了好多钱?”
“没多少。”秦芳把腊肉放在案板上,“妈,今天晚上好好吃一顿,明年日子会更好。”
陈可兰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点了点头,“要得。”
天擦黑的时候,爷爷、奶奶、幺爸都来了。
秦德正穿着新棉袄,走路都比平时挺直了些。赵翠梅也穿着新棉袄,暗红色的,头上还是包着那块红头巾,脸上的高原红被火光映得更红了。
秦先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瓶苞谷酒,“芳芳,我带酒来了。”
“幺爸,快进来坐。”
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是陈可兰从大妈家借来的。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红烧肉、炖鸡、炒腊肉、炒鸡蛋、炒白菜、拌萝卜丝,中间是一大盆酸菜粉条汤。
菜不多,但分量足,碗碗冒尖。
秦盛趴在桌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红烧肉,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盛盛,坐好。”秦可把他抱到板凳上。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爷爷坐在上首,奶奶挨着他,幺爸坐在旁边。陈可兰端着最后一碗菜从灶房出来,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坐下来。
“吃饭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