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到落霞镇,已经快中午了。
秦芳从车上跳下来,冷风呼地一下灌进脖子,她缩了缩,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背篓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她把背带往肩膀上挪了挪,迈开步子往秦家弯走。
秦芳没等到拖拉机,可能是因为过年吧。
从镇上到村里,走路要四十来分钟。路还是那条泥巴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了雨,还没干透,一脚踩下去,泥巴糊满鞋底,走几步就要在路边的石头上刮一刮。
秦芳走得很快,背篓里的东西跟着一晃一晃的,压得肩膀一耸一耸。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家里的事,想着弟弟妹妹看见新衣服的样子。
走到大院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几个人蹲在路边晒太阳。王婶婶端着一个搪瓷盆,手里拿着筷子,正在吃早饭。旁边坐着二妈张娟,怀里抱着一个暖手炉,缩着脖子跟王婶婶说话。
“哟,芳芳回来了!”王婶婶眼尖,第一个看见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张娟扭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芳芳,你这背篓里头装的啥子?啷个这么多?”
“买点年货。”秦芳笑了笑,脚步没停。
“买年货?”张娟站起来,跟了两步,“你不是去县城借钱的吗?啷个还有钱买年货?”
秦芳没接话,摆了摆手,“二妈,我先回去了,我妈等着呢。”
她加快脚步,把张娟甩在身后。
“这丫头神神秘秘的,不晓得搞啥子名堂……”
秦芳懒得理。
院子里,秦可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搓衣板搁在盆里,一下一下搓着。秦盛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画圈圈。
“可可,盛盛。”
秦可猛地抬起头,看见秦芳,一下子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跑过来,“姐!你回来了!”
秦盛也跟着跑过来,抱住秦芳的腿,仰着脸看她,“姐,糖!”
“有糖有糖。”秦芳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从背篓里掏出一包糖果,塞到秦可手里,“拿去,给弟弟妹妹们分。”
秦可接过糖,爱哭的性子让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姐,你走了好几天,妈天天念叨你……”
“念叨啥子嘛,我这不是回来了。”秦芳往屋里走,“妈呢?”
“在屋头。”
秦芳走进堂屋,陈可兰正坐在椅子上缝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秦芳,手里的针扎了手一下,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秦芳把背篓放下来,走到母亲面前,“妈,我好好的,你莫担心。”
陈可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摸了摸她的脸,“瘦了。”
“没瘦。”秦芳笑了笑,“妈,幺爸带回来的钱,你收到没?”
“收到了收到了。”陈可兰点头,声音压低了些,“五百块,我收好了。”
“账还了没?”
“就生你外婆那边的了,打算初二去陈家丫口的时候再还。”
陈可兰想了想问,“你幺爸说王家发抓了,那他的钱啷个还?”
秦芳面不改色,把背篓里的东西往外拿,一边拿一边说,“不用还了。”
“啷个不用还了?”陈可兰没听懂。
秦芳眼神放光,“我说过烧给他,过完年就给他烧。”
陈可兰愣了一下,虽说早就听小叔子说过王家发被抓的事,但听到大女儿说把钱烧给他。
心里一直害怕,现在晓得王家发抓起来了。眼睛红红的,手都有点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