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供销社有部电话,是公家的,但村里人有时候打过去,让供销社的人帮忙带话。秦芳跟接电话的人说了几句,让对方帮忙转告秦家弯的陈可兰,说芳芳在县城三姨家,三姨非要多留两天,过两天就回来。
挂了电话,秦芳又给了大爷一毛钱,道了声谢,走了。
她没回旅馆,而是顺着主街往供销社方向走,边走边看两边的建筑。
她要换一个地方住。
现在住的旅馆在汽车站旁边,离供销社太远,走路要二十多分钟。万一王家发半夜动手,她从那边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得找一个离供销社近的,最好是能从窗户看到供销社大门的。
秦芳在供销社附近转了两圈,找到一家旅馆。
叫“工农兵旅社”,三层楼,灰扑扑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字迹都模糊了。位置在供销社斜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三楼窗户正好对着供销社大门。
秦芳走进去,前台是个瘦高个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
“同志,住店。”
男人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证明。”
秦芳把证明递过去。男人看了看,又看了她一眼,“住几天?”
“先住两天。”
“一天两块,先交钱。”
比之前那家贵五毛。秦芳没还价,掏出四块钱递过去。男人收了钱,给她一把钥匙,“306,三楼。”
秦芳上了楼,找到306房间,开门进去。
房间比之前那家还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正对着马路。秦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
她探出身子往对面看。
供销社的大门口看得清清楚楚,连门口那个修鞋的老头都看得见。
秦芳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
秦芳把钱和银元藏好,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盘算。
王家发今天来踩了点,但肯定不会今天就动手。他得先摸清楚供销社的情况,几点开门,几点关门,晚上有没有人守夜,周围有没有巡逻的。
这个过程,少说也要两三天。
也就是说,她还有时间。
秦芳闭上眼睛,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家发从供销社出来以后,往东走了大概一里地,然后拐进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她没敢跟进去,不知道里头有啥子。但那条巷子的方向,是往自由市场那边去的。
自由市场。
疤脸男人。
秦芳猛地睁开眼。
那条巷子,穿过去就是自由市场。
王家发今天来踩点,踩完点去找疤脸男人,商量销赃的事。
这个链条,对上了。
秦芳坐起来,心脏跳得咚咚响。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王家发动手之前,一定会再去找疤脸男人,确认收货的价格和时间。只要她盯着疤脸男人的摊子,就能抓到王家发的把柄。
但光盯着不行,她得有证据。
八几年的证据,最管用的就是人证物证。物证她拿不到,但人证……她自己就是人证。
可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娃儿,说出去谁信?
得找个靠得住的人。
秦芳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
幺爸秦先华。
秦芳想了想,决定明天再给镇上打个电话,让幺爸来县城一趟,就说有事商量。
不能说实话,说了幺爸肯定不让她掺和。得找个别的由头。
秦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链条哗啦啦响。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的计划。
盯梢,跟踪,找证据,叫幺爸过来。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出错了,不光抓不到王家发,她自己也得搭进去。
秦芳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剪刀,攥了攥,又松开。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
秦芳一下子坐起来,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马路上,一辆摩托车从供销社门口开过去,速度很快,排气管突突突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军大衣,看不清脸。
但秦芳认得那个声音。
王家发的破摩托,排气管破了洞,声音跟别的摩托车不一样,一听就知道。
秦芳盯着窗外,看着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她等了十几分钟,确认王家发不会再回来,才重新躺下。
这一夜,她再也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