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芳心脏猛地一缩，马上移开目光。

她没动。

就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背篓，半蹲着身子，假装在系鞋带。眼睛往那边瞟，这个鞋带大系了好几次。

秦芳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子。

她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稳下来，才慢慢探出头往外看。

王家发还在那儿。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眼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他吸完半根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然后迈步往供销社大门走。

秦芳等他走进去，才从巷子里出来，快步穿过马路，也往供销社走。

她没敢跟太近，在门口停了一下，装作看橱窗里的商品。

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匹布，蓝色碎花的，旁边放着两个搪瓷盆，还有几个暖水瓶。秦芳眼睛看着橱窗，余光一直往里头瞟。

王家发进了门，在一楼转了一圈，看了看柜台里的东西，又上了二楼。

秦芳等了几秒，推门进去。

供销社里人不多，都在挑年货。一个中年妇女在布匹柜台前扯布，售货员拿着木尺子量来量去。还有个老头在买烟，掏出一沓毛票，一张一张数。

秦芳没上楼，在一楼转了转，假装看搪瓷盆。

她把背篓放在脚边，用手摸了摸盆底，又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一副要买的样子。眼睛却一直往楼梯口瞟。

过了大概十分钟，王家发从楼上下来了。

他没在一楼停留，直接往门口走。

秦芳赶紧把搪瓷盆放下，拎起背篓，跟在后面。

王家发出门往左拐，沿着主街往东走。秦芳跟在后头，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

他走得不快，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每回回头，秦芳就蹲下来系鞋带，或者假装跟路边摆摊的说话。

王家发走到十字路口，停下来，又点了根烟。

秦芳躲在电线杆后头，只露出半张脸。

她这会儿化了妆，脸色白惨惨的，头发用发带扎得老高，穿着陈可兰那件深灰色旧外套，看着就像个二十来岁的乡下大姑娘。王家发应该认不出来。

但他要是走近了仔细看，说不定能看出破绽。

王家发吸完烟，继续往前走。

秦芳跟上去。

走到一条巷子口，王家发突然停住，猛地回头。

秦芳差点没刹住脚。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跑已经来不及了，装不认识也不可能，离得太近了。

她干脆没停，低着头，从那棵梧桐树下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地面。

从王家发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

秦芳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过来了。

她没回头，一直走到巷子另一头，拐了个弯，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用衣袖擦了吧手心的汗。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一下，真的吓死个人。

王家发要是认出她来，今天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不光唱不下去，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娃儿，落在那个王八蛋手里，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秦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包住半张脸。

她没再跟上去。

今天已经打草惊蛇了，再来一次，王家发肯定会起疑心。

但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王家发在踩点。

他今天来县城供销社，不是买东西的。买东西不会光看不买，不会在楼上楼下转那么久，不会走几步就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

他就是在踩点。

秦芳深吸一口气，往自由市场方向走。

既然来了，不能白来。银元还得继续卖，钱还得继续攒。

她没去昨天那个疤脸男人的摊子，而是换了一条街，找了一家没去过的小摊。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摊子上摆着几本旧书和几枚铜钱。秦芳蹲下来，掏出一枚银元递过去。

顺利卖出。秦芳站起来就走。

秦芳又来到一个摊位，这回没还价，二十块成交。

两枚银元，进账四十一块。

秦芳把钱揣好，没再继续卖。今天差不多了，再卖下去容易被人盯上。

她出了自由市场，在街上转了一圈，找到一个公用电话。

电话亭在邮电局门口，一个铁皮棚子，里头挂着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看电话的是个老大爷，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坐在小凳子上打盹。

“大爷，打个电话。”

老大爷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本地还是长途？”

“本地。”

“一毛钱一分钟。”

秦芳从兜里掏出一毛钱递过去，拿起电话，拨了镇上供销社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