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秦芳就爬起来了。
一夜半睡半醒,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沉得发闷。
隔壁的咳嗽声、走廊里来去的脚步声,搅得她半点不踏实,盯着窗纸上薄薄的白霜,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她怕。怕口信传不到,怕幺爸不来,怕王家发赶在帮手到前动手,更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这步步紧逼的凶险。可这些惧意,她只能咽在肚子里,半分都不能露。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瞬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
她对着小镜补妆,拿粉扑的手起初微颤,按了两下便稳稳稳住,不能慌,一慌就满盘皆输。
出了旅馆,冷风直往衣领里钻,秦芳拽紧围巾,裹住半张脸,快步往邮电局走。
街边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肉香勾得肚子咕咕叫,她脚步没停,一心只想着联系幺爸。
邮电局门口,看电话的老大爷戴着灰帽,蜷在小凳上打盹,帽檐歪了也浑然不觉。
秦芳轻声叫醒他,递过一毛钱,拿起冰凉的听筒时,指尖还是顿了顿,压下心头的忐忑,缓缓拨动号码盘。
“同志,麻烦带个信到秦家弯,找秦先华,就说芳芳在县城有要紧事,务必让他来一趟,多谢了,地址是……”
怕对方不上心,她又特意补了句,语气带着恳切,挂电话前还再三叮嘱,若是有人找她,就说在工农兵旅社。
出了邮电局,秦芳转往自由市场。今日得把银元再出手一批,钱凑得差不多,才能安心布局,但她绝不敢一次性拿太多,胸口暗兜里的银元贴着皮肤,凉硬的触感让她稍定心神。
兜里还剩三十三枚,先前卖了十七枚,手里已有四百六十七块,她没打算全卖,留几枚防身备用,才是稳妥之计。
市场里人头攒动,办年货的人挤挤挨挨,吵嚷声此起彼伏,这般热闹的地方,既好浑水摸鱼,也容易被人盯上。
秦芳先在市场外绕了两圈,扫过收旧货的巷子,疤脸男人的摊子空着,油布棚还在,人却没来,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却没多耽搁,先着手卖银元。
她专挑偏僻的陌生摊位,先寻了个中年男人的旧货摊,递出一枚银元,对方出价十八,她咬死二十,几番僵持,男人终究松了口。
接过钱时,她察觉对方目光在自己脸上打转,揣好钱立刻转身,拐进窄巷确认没人跟踪,才松了口气。
接着换了个年轻男人的摊子,对方竟直接出价二十一,比市价还高一块。秦芳心头一紧,这人摊子上的旧表看着崭新,绝不像普通旧货,想来是和疤脸一伙的。
她强作镇定接过钱,转身就扎进人群,七拐八绕彻底脱离视线,靠在墙上缓了许久,心跳才慢慢平复。
一上午她换了三个摊位,总共卖出六枚银元,入账一百二十一块,加上之前的钱款,一共五百八十八块,早已超出还王家发的目标。她今天不打算再卖,攥紧钱款,转身往服装店走去。
快过年了,总得给家人添身新衣裳。前世这个时候,弟妹们穿的全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秦可的棉袄短得露手腕,秦强的裤子屁股补了又补,母亲的蓝布棉袄洗得发白,破洞就用碎布胡乱缝补。想起这些,秦芳鼻尖发酸,推门进了服装店。
店里生着铁炉子,暖烘烘的。她挑了件藏青色女式棉袄,布料厚实,适合母亲;
又选了件深灰色男式棉袄,给帮衬自家的幺爸;
弟弟妹妹的棉袄也一一挑好,都是厚实耐穿的款式,唯独没给自己挑。
店主算完价要八十八,秦芳还价八十五,店主爽快应下,还送了两条红发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