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松田阵平掩上障子门,重新穿上脱在门廊下的皮鞋。
然后掏出手机,特意调整了一个角度。
“你被斋藤幸信约饭了?”
一个没有头像和备注的人发来一条消息。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
松田阵平单手打字,另一只手插兜,往走廊那头走去。
“嘿嘿,毕竟是干这个的。”
松田阵平直截了当地问:
“斋藤怎么会知道我在查他?”
等了一会儿,对面的人不回复了。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一边往前走,一边目光犀利地扫过上下四周,像一只机警的警犬。
这个地方是会员制,没有熟人带着根本进不来。以他的工资卡,花光一年的积蓄不知道够不够一顿饭钱。
阳光穿过门框上方雕花镂空的欄間,将工笔花鸟的图纹投在地面上。
他余光扫过,影子的一处花纹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凸点,像雕刻时偷懒没有打磨光滑的留痕。
他个子高,踮脚就能看到。
那里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圆片——是微型麦克风。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迈步。
路过拐角时,顿了半秒,然后毫无滞涩地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悄悄摸过地板微微翘起的边缘——底下是空的。
......这个地方给人的惊喜还真是多啊。松田阵平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装作找不到路的样子,继续在交错纵横的走廊里绕圈。连过几个回廊之后,兢兢业业扮演无头苍蝇的警官一头撞入了一条室内长廊。
这里一改外部建筑的和式风格,转为西洋风装修。两侧墙壁上挂了许多大型油画,多是人物肖像,每隔一段距离就安有一盏壁灯。
他脚步不停,跟手贱的高中生一样抬起胳膊,扬手擦过那些壁灯。其中一盏的黄铜灯座被磨得格外光滑,他就要假装不经意地转一下。
一侧的隐形门却开了。
5.
“是您呀。”之前那位鹅黄色和服的侍女露出身影。
她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这儿是通往艺伎梳妆的房间。”
她侧过身,让出一人可过的空隙,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客人,十分宽容地问:“要进来看看吗?”
松田阵平摸了摸鼻子:“咳,不用了。”
他手指放下插入裤兜,问:“你们的房间......入口这么隐蔽吗?”
“嗯,当初故意这么设计的。”早春桃笑着瞥了他一眼,悠悠地说:“就是为了防备好奇心过重的客人呢。”
“抱歉。”松田阵平道:“我找洗手间。”
“洗手间在另一边,要我带您去吗?”
她作了个邀请的手势,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引路。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富有韵律的“哒哒”声。每过一个转角,步子都会慢半拍,然后微微侧头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松田阵平不紧不慢地跟在鹅黄色侍女身后。
“这里看起来年代久远。”
“是的。鹤馆已经存在一百多年了。”对方微微向后侧着身回答。
“那么久吗?”
松田阵平语气随意地套着话。
“对,它的前身是一家茶屋。战后因经营不善濒临倒闭。鹤馆的老板把它盘了下来,改成了提供传统艺伎节目的料理亭。”
“唔。能在寸土寸金的地方开这么久的店,你们经营的很好嘛。”
“全靠老顾客关照罢了。”
顿了顿,她问:“您是与斋藤幸信先生一起来的吗?”
“嗯。斋藤幸信经常来吗?”
“幸信先生不怎么来,但他的哥哥斋藤友信先生倒是我们这儿的常客。”
“他哥哥?”
“对。东京都副知事。”
东京都副知事?是个高官啊。
松田阵平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斋藤家倒卖废弃军/火的事儿,他很可能是背后主谋。
6.
从洗手间出来,侍女已经消失了,他原路返回。推门进包间之前,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门框——接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木料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地方。
他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
斋藤还在说那些废话。
他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在思考这个叫“鹤馆”的地方——
从天花板顶上到地板底下,到处都长满了眼睛和耳朵。这是在摄像头和窃听器里建了一个房子吧?他怀疑墙壁里也砌了窃听设备。
自己一开始的推测要推翻了:这里不是大人物们处理“私事”的固定场所,或者说不仅仅是。
他们的行为同样被更暗处的人紧密盯着。背后的老板,手里不知道握有多少大佬们的把柄。
他食指轻轻叩了叩膝盖。
斋藤幸信得不到反馈,大怒,手舞足蹈地说了一堆“你不过就是个小警察”“我随时都可以让你消失”“你真是目无尊卑”等等毫无新意也毫无杀伤力的话。
松田阵平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斋藤幸信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他抬起手掌,抹了一把脸上被喷溅的口水,硬挺的双肩松懈下来。
今天,他抓了一个抢劫犯,停下了一辆失控的公交车,劝了个想跳楼的人,追击了骑摩托潜逃的凶杀案嫌疑人,给挚友扫完墓后拆了个新型炸/弹。拆炸/弹的时候要不是灵机一动,且嘴里刚好有口香糖,他就葬送在那里了。
生死一线下来,晚上还要应付国家的囊虫。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儿了。
松田阵平仰头打了个哈欠,擦掉眼角渗出一滴泪花。
7.
回到公寓时,已经月上中天。
今晚他睡得安生地很,不知道上面的大人物们睡得安不安生。
萩,很快了,我已经摸到他们的尾巴了。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背后的人喝凉水塞牙缝,下楼梯摔断腿,让我在此之后还能捡条命接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