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建筑木质的余温,驱散了浸入骨缝的阴寒。早春桃顶了侍女的缺,将茶点送入包厢。
这样的活计本不该她来做,但她急需恢复一点人气,因此不惮于多与人相处。
她跪坐拉门,双手撑地移入门内,微微鞠躬后,端起餐盘走向茶桌,将茶点一一摆在中央。
暖黄色的灯光在室内漫射,映在鹅黄色和服上,衬得布茶的人如同一株夜晚的优昙。
早春桃将茶桌两侧人的对峙之势尽收眼底。
左边那个一身黑色羽织袴,上面绣有家纹。正襟危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抿,隐隐透出几分攻击性的防备。
右边的客人却有些特别。
一身普通的黑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没有如常人一般跪坐,而是随意地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只墨镜上下把玩。
早春桃感到有些新奇,抬眼看过去。
对方的目光立刻敏锐地回望过来,眉头皱得凌厉又克制。
他眼瞳的色彩有点像某种翠鸟的羽毛。
她笑了笑,一手执壶,以指节轻抵壶盖,将碧绿的茶汤注入紫陶茶碗中。
“今春的玉露,请慢用。”
“谢谢。”松田阵平点头道谢。
早春桃又朝他欠了欠身,收起托盘站起,倒退着走了两步,转身拉开障子门。
身后,那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松田君,我们的诚意你看到了,希望你停止手上的调查,不然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顿了顿,一声毫不犹豫地冷嗤透过门缝落入耳内。
威逼利诱吗?
这在鹤馆并不稀奇。
早春桃认得那个中年人——斋藤幸信,斋藤家的第三子。他的哥哥斋藤友信三年前上任东京都副知事,如今正卯足了力气积攒资历等待升职。
幸信在他哥哥口中不太成器,但也接管了些祖业,受家族荫蔽勉强算得上一号人物。
这人虽然表面看起来端正得不得了,实际上却是一个极好面子、不容忤逆的性子。如果警官先生一直保持那种强硬不合作的态度,这场会面想必会弄得很难看。
但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别人的闲事?
这个斋藤幸信确实没用,一个警察就把他逼得左蹦右跳,自乱阵脚。
她轻轻拢了拢和服袖子,彻底关上门。将手中的托盘塞到等在一旁的女孩手上,踩着木屐“哒哒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2.
【你在撒谎。】
一道声音在脑中自然地响起,她脚步顿了顿,脸上一瞬间浮现起一种难以忍受的神色。
【如果你真的不想管他,你就应该向斋藤友信透露他弟弟被人盯上的消息。我们好及时止损,这样对大家都好。】那道声音接着说。
「对大家都好?」她冷冷地嘲讽:「对我不好。」
【......你的自毁倾向越来越严重了。需要我帮你预约一个心理医生吗?我会挑选医品优良的专业人士。】
「你还会预约心理医生?」
【是的,我又升级了。】
【需要吗?】
早春桃竟然从它的追问中感知到了一种期盼的情绪。
真是疯了。
「不用了。」她拒绝,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做多余的事。」
【哦】
3.
这是一所传统日式町家,位于权贵密布的赤坂,周围就是首相官邸、国会议事堂、外务省、财务省等中/央办公机构的大楼,从警视厅到这里也不过步行七八分钟的距离。
身处这个国家的政/治中枢,庭院内却人声悄寂,花影扶疏。
松田阵平目送鹅黄色和服的女子走出包间,心中冷笑连连。
直接约在这里见面,真是不怕自己把他们的老巢咬出来。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很容易被腐蚀的人吗?
松田对自己的气质和风评毫无所觉,只是暗暗评估着对面的人。
这么火急火燎地跳出来,看来是自己找对了关窍。
他是一周前盯上斋藤家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追查与当年那场爆炸案有关的线索,案件相关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碾磨过,但可用的线索太少了。只有现场一枚雷/管碎片上留有模糊的批次印记,他以此为引子在黑市里暗中摸查过许多次。
过程中认识了个叫“土拨鼠”的黑市掮客,勉强算是自己的线人。一周前对方递来消息,说类似形制的雷/管再一次在东京地下出现,且很有可能是借斋藤家的路子流出来的。
但不知道是哪里惊动了对方,今天这人就找上自己见面。
松田阵平皱起眉头,目光冷冽地盯着对面。
“斋藤先生是吧,你暗中出售军/用器械,违反了《铳刀法》第31条,再加上出售物品被用于恐怖袭击,被抓到就是无期起步。我劝你还是趁早认罪伏法吧。”
“你少胡言乱语!我可没有倒卖现用军/械!”斋藤幸信猛地一拍桌子,额角青筋直蹦。
诈对了。
松田阵平没理会他的暴怒,捻起茶杯吹了吹,饮了一口。
“那就是废弃的喽?”
斋藤幸信这回倒是没有上当。他猛地深喘一口气,双手按在茶桌上,向前倾身:“松田警官,我不怕告诉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买卖,我一个人也干不成这件事——是上面的大人物要吃饭啊。”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意有所指地往上看了看,眼珠翻得像只死鱼:“谁要是不让他们吃饭,谁就要被剁碎了喂狗的。”
他压抑着心里的惧意,抬眼往前一看,却发现对座的人毫无反应。
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气恼:“你知道你之前为什么一直被压在巡查部长这个警衔上吗?还不是因为你不懂得为上官体贴做事!每天干些玩儿命的脏活累活,遇到分好处的时候,人家能想得到你吗?!”
松田阵平因为下午扫墓后,久违地与几个同期并肩作战过而始终高昂的心情渐渐沉落。
......这家伙还真是狗眼看人脏。
他一手压在膝盖上,一手自然垂下,面色冷肃,凫青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波动,澄湛得像秋日无垠的碧空。
“做警察和做官是一样的,不要这么迂腐。这样,你停下手上的调查,我替你疏通一下关系。你有功绩,资历也够,连升两级不成问题。”
“除了这些,”斋藤幸信犹豫着伸出了几根手指:“我再给你这个数。足够你在东京买套不错的房子了。”
“嗡。”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
松田阵平没有回应对方的打算,站起身,冲喋喋不休的人道:“我去趟洗手间。”
顿了顿,他又像模像样地加了句:“失陪了。”
也不知是礼敬还是嘲讽。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