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
有活物在叫。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时停时续,在静谧的墓道里清晰可闻。
声音愈来愈近,那东西寻着发馊的味道从墙根爬来墓道中央,片刻后,急切的进食声回荡开,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它肆无忌惮,压根不怕有人。
“小东西,什么时候偷偷跟进来了?”
嘶哑的人声将偷食的贼吓了一跳,它匆忙踩着碗沿逃窜,饭碗咕噜噜滚向一堵石墙,清脆一声响后,碎裂成块。
说话人不耐烦地啧了声,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铁链哗啦啦作响,黑暗中,有两粒豆大的眼睛在逃无可逃的角落里露出最后的惊恐。
“啪——”可怖的骨肉爆裂声传来,那人满手流淌腥热,对此却无动于衷。
他走回原位,额头抵着身后坚不可摧的石墙,再开口,话音极尽温柔:“阿音,对不起,打扰了你的清静,是我疏忽。”
他呼出长长一口浊气,随手撕下一块衣摆将指间黏腻的血肉清理干净,双手贴墙再次坐下,不再发出一丝动静。
不知又过了多久,墓道尽头再次出现脚步声,依稀还有对话声,属于墓外的新鲜气息随风涌入,呼啸个没停。
那人猛然睁开一只眼,暗红的眸光自带杀意。
“我说过,进来的时候小声一点,把门关好。”他指着脚边一只惨不忍睹的尸体,威胁道,“再放一只老鼠进来,下一个被我拧碎的人就是你们。”
“哦,不好意思。”云挽灵停下脚步,满脸真诚道,“方才进来看见两座莲花石雕,我以为是前朝古迹呢,恕我见识短浅,忍不住惊叹了几句。另外,那只老鼠与我们无关。”
那人闭上眼睛,背身沉默。须臾,才如年久失修的机括一般僵硬地转过头来,因为外部石门大开,天光泄入,云挽灵目力又极好,瞬间就看清了人脸。
出乎意料的,这是张年轻而俊朗的面孔,许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墓底太久,两颊略显消瘦,五官却因此更加尖锐。他一只眼裸露在外,敌意十足地打量来人,另一只眼被黑色的眼罩牢牢遮住。转头时,鬓角旁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若隐若现,呈月弧状,占据了本该属于耳朵的位置。
“很好看吗?”
褚昀出声打断了云挽灵久久驻留在那人身上的视线,冷兮兮提醒道,“他方才徒手捏死了一只老鼠。”
果不其然,云挽灵立即露出嫌恶的表情,往后猛退三步,揪住褚昀的袖角道:“你瞧他的眼睛。”
红瞳。
云挽灵心想这人多半也来自无启。
褚昀眼皮骤跳,却只轻“嗯”了声。
云挽灵不觉有异,注意力转向独眼瞎对面的那堵厚重石墙,只见每一寸石缝里都灌了浆,间不容发,将内外完全隔绝。石墙后面就是棺椁安置之地,即真正的墓穴,墓主人就长眠在那里。
一个来自无启的人,对大魏土地上一座野外墓葬这么特殊,想必和墓主人有关。可惜外部墓道没有壁画,也没有堆放随葬品,要确认墓主人身份,恐怕得看棺椁的形制,以及附近的墓志铭。
云挽灵想一探究竟,碰运气找找暗道之类,便对褚昀道:“你先将人带走,我再看看这座墓,待会追上来。”
岂料她刚说完,墓道外突然传来刀剑相接的声音,厮杀声震动。
“来得这么快?”云挽灵低语一句,倒是不见慌忙,而是有几分无奈。沈南吟虽然派守的都是精锐,但人数不过二十,云挽灵原计划没想正面应敌、多造杀孽,谁曾想这么快就被人追上了,这下非打不可。
她转动手腕,活络筋骨,抽出一把锋芒逼人的横刀,利刃向外,背身道:“准备好了吗?我们可能要杀出去。”
褚昀两剑劈开钉入侧边石壁的粗重铁链,迅速将其往独眼瞎身上一绑,捆住了他的双臂,接着再攥紧他的后领,拖着他跟上自己的脚步,应道:“准备好了。”
此时狭窄的墓道里已经闯入好几个黑衣人,云挽灵横劈竖砍在前方开道,她手起刀落,鲜血四处喷溅,红了大片石壁。
独眼瞎原本毫无挣扎地跟着褚昀,见状忽然挺身呵斥道:“去外面打。”
云挽灵在挥刀间隙回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杀人哪有不见血的,有本事叫他们先停手。”
“我说——去外面打。”他语气加重,暗红的瞳眸压成一条危险的横缝,“别脏了这......”
警告的话猝不及防断在喉咙里,云挽灵有些惊讶地对上褚昀的视线,褚昀淡定地收回将人斩晕的手掌,道:“别管他。”
“哦、哦好。”云挽灵只愣了一下,再次专心致志地投入打斗当中。
黑衣人皆身手不凡,但在云挽灵面前还是不够格,称不上敌手,她一路如劈瓜砍菜,畅行无阻。
然而到了洞口,有人却等候多时,乌泱泱一片人截住了她和褚昀的去路,沈南吟的手下寡不敌众,已经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云挽灵看着一张张拉至满月的长弓和蓄势待发的箭矢,想象了下自己的被射成刺猬的模样,识趣地将刀放下来。
迎接她的先是一阵清脆响亮的掌声,旋即一道清丽矫捷的身影在半空中踩着人肩一跃而下,直直落在她眼前。
“云挽灵,你好能耐啊,难怪当初宁鸣对你青睐有加。”嘉乐不无赞赏道,“倘若你今日愿意投入我的麾下,发誓效忠于我,我或许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云挽灵抹去脸颊的一道血迹,想都没想就道:“好啊,尊贵的县主,我愿意弃暗投明,效忠于你,请你放我一条生路。”
嘉乐县主似乎没想到云挽灵是个见风使舵的软骨头,上挑的眉峰松了松,对云挽灵的兴趣转瞬即逝。刹那后,她又意识到这份投诚不过是云挽灵巧舌如簧的把戏,一丝被戏耍的愠怒涌上心头,连带额角也狠狠地抽跳了几下。
“拿弓来。”她一声令下,手上立刻多了一把灵巧的近射稍弓,信手一拨,绷紧的弓弦看似未动,却震出了令人胆寒的嗡嗡颤音。
这个距离,一旦被射中,必是个要命的血窟窿。云挽灵后退一步,挡在褚昀身前。
她将信号烟筒塞入褚昀手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迅速嘱托道:“待会我一出手,你就带人冲进树林,点了烟筒后,一刻也不要停,一直往山下跑。弓箭在林子里施展不开,我会尽力把一半人手拖在这里,凭剩下那些酒囊饭袋的身手,拿你没办法。”
交代完,身后迟迟无人回应,云挽灵只得回头掠上一眼,正对上褚昀深邃的目光,她知道,那是不肯走的意思。
云挽灵叹了口气,“褚昀,你是不是总忘了,我已经死了,顶多受个伤,疼一阵,不会再死一次,我掩护你们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她分神紧盯着步步逼近的嘉乐县主,继续哄劝道:“你在这里,我有后顾之忧,放不开手脚,知道吗?”
“好一场郎情妾意啊,你以为你们俩逃得了吗?”嘉乐一边靠近,一边慢条斯理地将羽箭搭上稍弓,眼底流出恶毒的快意,“云挽灵,你方才不是要投靠我吗?我给你一个自证忠心的机会,来,用你手中那把横刀将这位褚医仙的项上人头交给我,我就放你走,让你和殷献月双宿双飞到无启去,如何?”
褚昀神色遽变,薄唇微微颤抖,他望着云挽灵的背影寻求确认,“你要跟殷献月走?这就是你和他的约定?”
云挽灵张了张口,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只得道:“不是你想得那样。”
嘉乐耐心快失,她将弓箭抬高,正对云挽灵的眉心,只要一松手,箭矢就会穿透云挽灵脆弱的颅骨,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得不偿失,她可不想因此激怒殷献月,坏了自己的大计。
“怎么,舍不得动手?”嘉乐听不见云挽灵和褚昀在说什么,却看得出他们距离亲近,难舍难分,不由冷声嗤笑道,“舍不得就算了,把风淮交给我,我放你们走。”
云挽灵当然不愿放走独眼瞎——现在应该称呼为“风淮”了。她拍拍褚昀握着烟筒的手,低声强调:“记住,按我方才说的去做。”
接着,她走上前,哂道:“你既知道殷献月要带我走,还敢拿箭指我?就不怕他看到我的尸体与你们反目,带着无启殷家转而投奔太子殿下?”
“哈哈哈哈!”嘉乐突然放声大笑,全无往日端持的贵族淑仪,笑里极尽嘲讽,“你以为你是谁?一只孤魂野鬼罢了,殷献月现在喜欢你又能怎样,利益面前,你也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蝼蚁。云挽灵,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天真如此,殷献月要是真爱你到昏头的地步了,怎么不告诉你你的杀父仇人是谁呢?他只是弄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虞明枫糊弄你罢了,非要较真的话,他还是为了殷白姝才杀人的,为你,他做过什么呢?”
嘉乐这番话带着挑拨离间的意味,她打心眼里厌恶一切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云挽灵上回在听风楼已经搅乱了她栽赃沈南吟从而逼迫其交出风淮的算盘,这次更是公然和自己针锋相对,叫她怎么不恼火?若非殷献月死心眼,离开大魏前非要带走云挽灵,她早就要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再死一次了,更不必提她和太子宁鸣之间的关系深厚,是个不折不扣的太子党。
“你啊,真是和你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冥顽不灵、不自量力,一样爱管闲事。您的那位太子殿下知道你死了还在替他卖命吗?你和沈南吟都对他这般忠心耿耿,那沈南吟好歹谋了个正妃之位,你又得到什么呢?女人啊,不该对男人抱有太大期望,无论是殷献月还是宁鸣,谁都不值得。”
嘉乐将箭尖一转,指向云挽灵身后的褚昀,“还有这位褚医仙,他不是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吗,不是能治天下疑难杂症吗?怎么你当初死的时候,他却无能为力呢?时至今日,他知道害死你的毒药是什么了吗?”
“嘶——你说,他师傅清翛能解的毒,他怎么就做不到?是不是他当时恨死了你,压根不想救你呢?只是你现在又活过来,他心中有愧,才装出一副情深意重的假样。”
“......”云挽灵可以清楚听见自己咬碎牙齿的声音,全身上下几乎每一个毛孔都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着,然而瞬息之后,她笑得比嘉乐县主还要放肆,笑声惊动了林中一片飞鸟,飞鸟越过天际将落未落的夕阳,投下大块稍纵即逝的阴影。
嘉乐想要激怒她,她偏不让嘉乐得逞。
然而,嘉乐的话却深深刺中了褚昀心底的旧伤疤,让他回想起两年前亲眼看见云挽灵冰凉苍白的尸身躺在棺里一动不动的画面,他后悔自己来得太迟。午夜梦回,他时常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因为回避那场婚礼逃去药王谷,是不是可以及时赶到,救下她一命?
窒息般的疼痛霎时从心口直抵四肢百骸,褚昀神色森寒,杀意汹涌,仿佛要将方圆百里都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