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出鞘,凛然的剑芒直冲嘉乐面门,嘉乐唇角那抹讥诮的笑意瞬间化为凶戾,身后密密麻麻的箭雨一触即发。
电光火石间,不等剑锋过境,云挽灵率先将其拦截下来,同时挥刀一斩,将嘉乐射向褚昀的那支羽箭一分为二。
“等等!”云挽灵大喊。
嘉乐眯了眯眼,适时抬手,止住了蓄势的箭雨。
“县主浪费口舌说这么多,”云挽灵将刀架在昏迷的独眼瞎脖子上,含笑而问,“是怕交手时,误伤此人性命?还是——”
“有人的的确确提醒过你,要你别动我呢?”
云挽灵说话间,背身打了个手势,那是个催促的动作,褚昀一手持剑,一手紧攥捆绑风淮的铁链,犹豫再三,终于将视线落向右边那处密林的入口。
“县主,我很好奇,您为郡阳王上下奔忙筹划谋反,可谓殚精竭虑,他日若郡阳王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称帝,您会得个什么好呢?封公主,赏食邑三千,如此尔尔?”云挽灵毫不避讳地与嘉乐对视,“他就只有你这一个女儿,这皇位该怎么往下传呢?”
嘉乐哼笑,反问道:“你说呢?”
云挽灵仿佛恍然大悟,“原来县主的野心是要成为大魏垂帘听政的皇太后啊。”
嘉乐眼神一寒,似乎有些失望:“云挽灵,我以为你作为宋悯玉的学生,应当有更具前瞻的猜测。”
“那么县主的意思是,想做大魏史无前例的第一女帝?”云挽灵试探着说出答案,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怎么,不可以吗?既然大魏已经开了女相主政的先河,女帝临朝自然也是大势所趋。”嘉乐仰起头颅,语气难掩高高在上的骄傲,“只可惜,宋悯玉老了反而迂腐,死守礼法,不知变通,她有眼无珠,不识真龙血脉,偏偏要辅佐一个平庸无能的病秧子。明明无论文武,我比宁鸣都要强,最重要的是,我才是正统的高祖后代,由我继承大统,于法于礼于情,都再合适不过。”
云挽灵从最后几句话里隐约捕捉到皇室秘辛,却来不及细究,她默了片刻,在心里认真比较了下宁鸣和嘉乐,还是觉得当年宋悯玉的一句话说得中肯,便道:“县主可还记得,您在太子殿下的弱冠礼上与宋相有过一段交谈,事后,宋相对您留下了一句评价。”
嘉乐不语,眼中却露出明显的好奇之色,云挽灵顺势向她走近几步,几乎能从她湛黑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手中横刀的反光。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
云挽灵缓缓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她说,你略有帝王之能,却无帝王之术,杀心太重,又嗜权冒进,难登大宝。”
在听到最后四个字时,嘉乐的双眼蓦然一瞠,像是囚犯听见了绝望的判词,远方的火烧云如同她心底熊熊燃烧的怒火,将她脸色映得狠厉。
“一派胡言!”她赤手空拳朝云挽灵袭来。
云挽灵脚尖一点,旋身错开,随即喊道:“跑!”
褚昀提着风淮向密林深处奔去,如一道白色闪电,转眼之间,就成为难以被弓箭瞄准的一个点。
嘉乐来不及下令去追,云挽灵已经飞速扭过她的双臂,用发带死死绑住,而后将刀口抵在她的脖子上,并强硬地掰正她的脸面向数以百计的手下,威胁道:“要他们卸了弓弦,往后撤退三里。”
“砰——”不远处,一段浓烟冲上天际,那是褚昀释放的信号,沈南吟肯定会很快赶来。
云挽灵要做的便是拖延时间。
“呵呵。”嘉乐也不慌不忙,甚至还有心情笑,“你想等沈南吟赶来?或许,是我的人更快呢。”
云挽灵一下子没明白她的意思,但很快,一支冷箭忽然从背后偷袭,此时天光晦暗,云挽灵只能凭耳力辨认方位,她不敢随便移开嘉乐脖子上的刀,害怕被嘉乐逮住机会逃走,那么不消片刻,自己就会被万箭穿心,死不死不知道,肯定疼。
于是,在冷箭即将射穿两人之前,云挽灵抱着嘉乐倒地翻滚,险险躲过。
“你真够狠啊,自己的命也拿来赌!”云挽灵咬牙切齿。
嘉乐呸出口中泥土,先云挽灵一步弹跳起身,旋即重重一脚往云挽灵心口踹下,云挽灵闪躲不及,只好主动出手攥住她的脚踝往旁边一扯,再次将她摔到地上。这次云挽灵吃一堑长一智,不容嘉乐再起身,她直接屈腿压在嘉乐颈间,微微用力,嘉乐的脸色瞬间涨红。
云挽灵重新拾起刀,正待巡视四周埋伏的弓箭手,却听嘉乐幽幽挤出一句话:“你知道,咳咳......秦颂之为什么非死不可吗?”
“!!!”云挽灵瞬间被刺中最敏感的神经,注意力几乎全部转移到嘉乐的身上,她持刀的手都有些颤抖,“和阴蚀疫有关?”
嘉乐闭上眼,笑道:“你很聪明啊,可惜......”
“嗖——”
黑暗中一声破风的锐响。
“噗嗤——”
箭穿透血肉的声音,响亮而粘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云挽灵下意识将嘉乐从地上捞起来,作为人盾挡在身前,她警惕地往墓道方向倒退,藉此掩护后背,以防再被偷袭。
面前的弓箭手看着被挟持的嘉乐,一个个都不敢有动作,可是黑暗中潜伏的人却虎视眈眈,一旦云挽灵漏出任何破绽,就会有冷箭无情射出,像刚才一样。
云挽灵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后背,竟然完好无损,那么刚才被射中的是什么?
“我们这样僵持下去没有意义,”嘉乐再次开口,带着点惋惜,“想不到那位褚医仙还挺厉害,居然躲过了我安插在林中的杀手,既然他已经带人跑远了,我这趟算是白费力气。”
“云挽灵,我不杀你,但是明天之后,你没有跟殷献月离开大魏,我就不会再手下留情。”
云挽灵呛道:“你刚才就手下留情了?分散我注意力的时候,恨不得那支箭把我穿个透心凉吧。”
嘉乐:“你不是没事吗?”
云挽灵想给她几巴掌,但忍住了,“你命令他们留在这里,我一步步往山下退。记住,再耍花招,黄泉路上我送你先走。”
夜色如穹庐盖顶,月光从树影中星星点点地漏下,云挽灵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再遭人暗算,然而这一路出奇平静,周围只有枯枝落叶被踩踏的声响和细小的虫鸣,没再出现任何变故。
直至山腰,云挽灵终于等来了后援,簇簇火光近在眼前,云挽灵认出带头的两人正是沈南吟和柳长清。
嘉乐望着深寂的树林,面上闪过一丝疑惑,自言自语道:“看来,那位褚医仙将我埋伏在林中的人手全部解决干净了呢。云挽灵,算你今夜好命。”
林中,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背靠着粗壮的树干缓缓滑座在地,他眉头紧皱,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打湿成绺,温热的血液更是将他半只袖子全部染红,半只箭矢还没在肩膀中,随着他的动作,隐隐露出断裂的边缘。
“伤成这样还能连杀几十人,你很厉害。”风淮懒懒掀开一只眼,颇为欣赏道。
“若不是带着你,我还能解决得更快。”褚昀冷声回复,熟稔地为自己二次包扎伤口。
“你说这话就昧了良心,我既没挣扎,又没反抗,任凭你拖拽,你还要嫌我是个累赘?不是你们非要将我带走的吗?”
褚昀扫了他一眼,直接拆穿他的心思:“你根本不想回到县主手里。”
“......”风淮躺在地上闷声一笑,“一半一半吧,回也行,不回也行。”
褚昀对盘问他没有任何兴趣,简单处理好伤口后,只想赶紧回去,把他交到云挽灵手里,“起来,走。”
风淮原本不想使一点劲,但看褚昀有伤,竟然善心大发地主动跟着他走,没再让他手臂用力。
放眼望去,橙黄色的火光分散在山林各处,那是有人在四处寻找他们,两人向最近的光源靠近。
风淮走到一半,看着褚昀还在洇血的伤口,忽然问:“为一个死掉的人,值得吗?”
“她甚至不会流血,而你,流血过多就会死。”
褚昀头也不回:“值得。”
“她活不了多久了。”风淮不无残忍地道,“这世上可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
不知是不是错觉,褚昀觉得风淮说出这话时,声音里有种风烛残年的沧桑,仿佛他活了很久,早已看透世间一切真相。
褚昀向来不喜与人争辩,可听到风淮如此武断的观点时,还是回头注视着他那只红色眼睛,坚定而有力地反驳道:“你怎知没有。”
风淮耸了耸肩,缄口不言,良久,他才喃喃道:“又是个不撞南墙不死心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