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中断,云挽灵想起一张笑脸,不远处的火光映得他五官斑驳而扭曲,乍看之下,那笑诡异森然,像是僵硬的面具。
云挽灵缓缓吐出后半句话:“只知道,他姓黎。”
沈南吟瞳孔猛震:“黎?羲京四大家族之一?”
“应该不是。”云挽灵止住话头,忽然问,“柳长清呢?”
褚昀收拾桌面的动作顿了顿:“......”
沈南吟答道:“你告诉他白狐已死的消息后,他就改变了调查方向,想从扶安银针入手,现在应该去了码头打听,我派了几个身手利索的人跟着呢。”
这个方向是对的,云挽灵心中肯定,这也是她想拜托柳长清去做的。
扶安银针跟虞家沉船一事密不可分,云挽灵三年前就对扶安银针起了疑心,只可惜来不及深究就一命呜呼了。
她又想起柳长清今日所说:任穆已经被捕,他承认自己去过药王谷,可唯独对所谓的“宝贝”闭口不谈,连虞明枫被害的消息都威慑不住,再往下问,他便要咬舌自尽。
那个宝贝到底是什么?任穆提都不敢提。
会不会跟这扶安银针有关系?
虞明枫的死是为了给殷白姝报仇,他杀害殷白姝又是为了掩盖沉船的秘密,殷献月说,船上唯一值得掩饰的,只有以假乱真的扶安银针。
那么真的扶安银针去了哪里?什么茶叶珍贵至此,供不应求,值得大费周章地暗度陈仓?
答案或许只有拿到这价值连城的实物才能知道了。
晋悦的虞宅已经被自己三日翻空、一无所获,云挽灵寄希望于柳长清能得到一点真货,届时交由褚昀一验,便知玄机何在。
想到这里,云挽灵脑海中还是一团解不开的乱线,她好像什么事都能抓住点苗头,但什么都只是一点苗头。她缺了一根针,能将一切串联的针。
正左思右想得头疼,身后一双温热的手掌贴了上来,缓慢而有力地从云挽灵的印堂按摩至百会穴。
云挽灵舒服了些,又道:“我说的黎家不是柳长清的母族,不是羲京的主支,而是分布在晋悦的旁系。”
谈到羲京四大家族,出身其一的沈南吟和云挽灵都不陌生,甚至对每个家族的发家史都如数家珍,经此提点,沈南吟旋即了然:“黎家祖上起势于东南,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他们捐助军资,太祖登基后赐黎氏子弟科举入仕的资格,黎家自此‘由商入仕’,后代多入朝为官,渐渐成为朝堂认可的名门望族。”
“但族中旁系甚多,发展至今,内部分裂明显,那些个在朝为官的一直瞧不起仍在外经商的,宋相近年来推行的新政又打压了不少盘踞东南的商贸垄断势力,其中不乏黎姓,朝中黎氏装聋作哑不与之谋,引起了这些商贾之家不满......”
“所以,”沈南吟猛然抬眼,与云挽灵对视,“晋悦的黎氏旁系想效仿祖辈的从龙之功,进一步扶植属于自己的朝堂势力?”
云挽灵点了头,被抚平的眉心又紧拧成川,道:“襄助郡阳王谋反就是他们的一招险棋,也是回报最高的选择。嘉乐县主已经和你撕破脸皮,也是变相地在试探朝廷,我们必须警惕,他们很快就会有动作。”
“还有,你手里的那个人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他可能握着足以动摇他们计划的东西。”云挽灵站起身,“我得见见他。”
“扑棱扑棱——”一只灰鸟倏地停在窗台,收拢翅膀左右歪头,两粒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众人,乖得没有一声鸣叫,明显是经过驯化的。
云挽灵注意到它细长的脚脖子上绑了一卷纸条。
这是信鸟。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沈南吟径直走过去摸了下灰鸟的头,取下纸条展开一看,脸色陡变。
“发生什么事了?”云挽灵瞬间紧张起来。
沈南吟:“独眼瞎的藏身之处被发现了,需要迅速转移。”
动作这么快?云挽灵一惊,同时更加笃定那位被囚禁于野墓的独眼瞎掌握着至关重要的东西。
“不能接回你的府邸,秋齐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嘉乐县主的人肯定盘桓在附近。”云挽灵当机立断道,“我知道有个地方,他们暂时还不会怀疑。”
沈南吟与云挽灵之间有天生的默契和长久相处中培养的信任,她省了曲折的废话,直接道:“我也不能动身,嘉乐的人也盯着我。阿灵,你替我去将人转移,我在这里当靶,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此事宜快不宜迟,迟则生变。”
说罢,她抛给云挽灵一张令牌,云挽灵凌空接过,挂在指端绕圈,换了张轻松的笑脸,道:“正有此意。”
“嘉乐行事狠辣,手下有不少亡命之徒,你须万分小心,必要时弃了人质,保住自己性命。”沈南吟指着那张令牌,“见此令牌如见我本人。墓葬周围的人手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个个训练有素,不会逊色于嘉乐的走狗,他们见了令牌自会尽凭你差遣。”
似乎依旧不能放心,沈南吟又从怀中摸出一支烟筒,郑重交付在云挽灵手心:“记住,若事有变,立即点烟,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去。”
“好啦,我的身手你还不放心?莫不是看扁我了。”云挽灵将两样东西都仔细收好,眉眼弯弯道,“最迟亥时,我就会回来。”
一旁的褚昀没有作声,静静看着两人结束对话。
“褚昀。”云挽灵临行前唤他一声,“你是准备偷摸跟着我去,还是现在光明正大与我作伴?”
褚昀淡声道:“我选后者。”